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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墓园

Apr 3, 2020, 14:57 PM

  文/刘荒田

  新历9月,不是春秋二祭的旺季,我老俩口和女儿、两个外孙女一起到了墓园,此来是为了祭奠辞世12载的父亲。7岁多和将5岁的外孙女叫“Great Grandpa”还拗口,更别说对“曾祖父”这个中文称谓起码的感性认识了。我和老妻一路上最大的感慨就是:父亲来不及看到孙儿女成亲,“如果他生前膝下有这么可爱的曾孙,多好!”

  墓园里清静,工棚的门打开著,掘土机停在一块墓地前,可见墨西哥裔的工人正在开挖,以迎接至迟这个周末送来的棺木。但此刻不见人,都喝咖啡去了。空旷教人想到死的寂寞。

  老妻忙于摆供品,我端详著墓碑上嵌的父亲的头像,他勤劳的一生化为无数幅照片,一一映现,有如头上冉冉的白云。出门前在书中读到一位西洋陶艺家对墓地的描述:“泥土。雨在下。死去的叶子。我所有死去祖先。埋进沙土的墓碑。泥泞。生与死的整个循环。”除了天气,其他均近似,不管晴雨,墓园所昭示的永恒都在。它本身就是生与死的过渡。远远看去,行行工整的碑石组合为精致的编织物,一块就是一个“结”。人间最具张力的文字是墓碑,姓名,籍贯,生卒年月日加瓷像,如此而已,然而,每一块都是跌宕的长文。

  头一次来墓园的小宝贝,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却煞有介事地模仿外婆,给墓碑行鞠躬礼。我烧了纸钱。白色的灰飘起来。我的目光追随最大的一片。蓝空中,掠过一根雪白的线,那是海鸟飞过。随即,一根雪白的羽毛缓缓飘落,和灰烬差点碰上。我一惊,差点叫起来。

  拜祭完,收拾供品和酒杯,筷子。老妻用纸做的碗盛了三块糍糕,放在碑石前,让它和一束鲜花,以及还在冒烟的线香作伴。我们才转过身,三只大鸟——白的两只是海鸟,纯黑的一只是乌鸦,个头相仿,但论抢食的勇猛,乌鸦胜一筹,它把最大的一块白松糕叼起来,飞到远处。然后,众鸟在头上盘旋,热闹了一阵。

  该离开了,外孙女爬上车。我站在路旁,要把飘荡的羽毛逮住。风来,它又飞高。此刻,父亲的影像排著队,在脑际徐徐展开:33岁,镇上举办拔河赛,他加入工商联组,肩上搭一块毛巾,一边吆喝,一边走进队伍里。一排男子汉的汗珠晶亮地闪烁。47岁,他被抓进“牛栏”,日夜受审,他走投无路,打算自杀。好在一个工作组的人暗里安排,拂晓前我在“学习班”旁边的厕所和他见面,给他打气。64岁,他来到旧金山,在机场,爱抚著没见面8年的两个孙儿女,大笑过又流泪……是啊,他要是活过90岁多好!异邦出生、成长的第四代排著队,拥进他温暖的怀抱。人的一生,如果有幸进入另外一个人的记忆,那么他就不会真正被时光吞没。

  其实,每一个人,所谓“活过来”,他的往昔只是存于自身及有限的人心中的一连串影像,像或清晰或模糊,或偏颇或中肯,或长久或短暂,除非留下别样的纪录。此刻我忽然深刻地理解了海明威,他自杀,也许就是因为太在乎“纪录”。这是作家之所以生存的使命,灵感枯竭,使得他无法继续,于是,苟活失去意义。

  车子沿水泥路,穿过墓园。小孙女叽叽喳喳地对话,主题是:曾祖父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我没有多加解释。答案须由上帝提供。墓园的门口,散落著好几片白色的羽毛,不知道有没有我刚才必欲抓到手的那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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