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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 坏人

Mar 6, 2020, 15:54 PM

  文/张宗子

  早年间,京剧《法门寺》很在杂文里热火过一阵子。剧中一个小角色贾桂,人家让他坐,他说站惯了。片言成名,顿时成为标准的奴才形象,免不了被口诛笔伐。《法门寺》是一部难得的喜剧,对白妙趣横生,仿佛侯宝林的相声。贾桂固然是个小丑,论艺术形象上的趣味,和《西游记》里的猪八戒和《堂吉诃德》里的桑丘·潘沙有几分相似。然而我更感兴趣的是戏中主角大太监刘瑾。

  《法门寺》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刘瑾陪太后去法门寺进香,遇到民女宋巧姣拦路告状,诉说一桩冤案。刘瑾听见哭喊,有点不耐烦,问贾桂,“外头这么鸡猫子喊叫的”,是怎么回事?吩咐把人杀了。太后听见,说佛门净地,哪能随便杀人。亲自召见宋巧姣,听取申诉,进而指示刘瑾把案子弄明白。结果,在刘瑾主持下,还真把冤案平反了。

  刘瑾在明武宗时权倾一时,后来被凌迟处死。如果他不是这样的身份,《法门寺》就是一部典型的清官戏,和众多包公戏没什么不同。然而《法门寺》之所以好玩,在于那正义化身的官,原是历史上著名的权奸。因为是权奸,他办事不按常理出牌,不分青红皂白,尽可一意孤行。反观清官,有道德规范和法律条文的限制,要处理好与皇亲国戚的关系,处理好与家人亲友的关系,还要处处避嫌,变得困难重重。而刘瑾只是在与贾桂的插科打诨中,就轻轻松松把案子破了。凶手伏法,恋爱的男女终成眷属。观众一路看下来,觉得开心之极。

  好人做好事,坏人做坏事,这是情理的必然。既是情理必然,就没有惊奇和惊喜可言。试想一辈子的大好人忽然做了一件坏事,而一个坏到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恶棍,忽然做了一回好人,这该多么令人愤怒或感动啊。反常之事,等于奇迹。对于奇迹,我们用得着什么价值判断和伦理判断呢?我们只有欢喜。

  类似的还有梁师成的故事。

  梁师成是受宋徽宗宠信的太监,自称为苏东坡的儿子,是东坡遣放的小妾采菱所生。他说,采菱离开苏家时,已有身孕,到了梁家,不满月而生师成。对此,苏家并未否认。苏轼的长子苏过,据朱熹说还和梁师成往来亲密。当时党争激烈,苏轼的诗文被禁,碑刻多被摧毁,梁师成在徽宗面前哀诉:“先臣何罪?”感动了徽宗,把禁令放宽。不夸张地说,如果不是梁师成,我们喜欢的东坡文字,特别是书信,会损失很多。

  梁师成是北宋末的“六贼”之一,但我读他的传,对他的大奸大恶,并没太多印象。“善逢迎,希恩宠”,自古皆然,不独奸臣如此,有所为的仁人君子也不得不如此。道理很简单:经国济世,建功立业,若无皇帝的宠信,大权在握,做事从何说起?梁师成没太多文化,也不是政治家,他无非是个贪,贪权也贪财。宋史本传里说,梁师成为人慧巧,徽宗的御笔,他选擅长书法的书吏练习模仿,掺杂在诏书中颁布出去,朝官不能辨别。没文化要装得有文化,出身不好恨不得重修家谱。梁师成认苏轼为老爸,一举两得。

  但梁师成似乎是真心喜欢文学:“以翰墨为己任,四方俊秀名士必招致门下”。就算是附庸风雅吧,也比只会建一座土豪似的府第,满屋里堆着金子好。

  冒充遗腹子之事与唐人传说杜荀鹤是杜牧的儿子,情节一模一样。梁师成大概就是从这里得到了启发。虽然宋史没明说他欺骗,鉴于他阉宦的名声,后人多不认同,并讥其攀附。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感叹:“内监辈得志,多无忌惮。如梁师成之父苏子瞻,童贯之父王禹玉,皆是。然而苏、王子孙终得其力,且二公亦因而昭雪,自是怪事。”

  历史上的奸臣,有些并不那么令人讨厌,倒是有很多正人君子,在利害关头不乏把坏事做到底的勇气。乌台诗案,想置东坡于死地的人中,就有当时的著名诗人舒亶。因为懂诗,他的揭发特别狠毒。苏诗有一句“此心惟有蛰龙知”,王珪对宋神宗讲:“陛下飞龙在天,乃不敬,反欲求蛰龙乎?非不臣而何。”幸亏神宗不糊涂,说“诗人之词,安可如此论,彼自咏桧,何预朕事。”退朝出来,章惇质问王珪:“你想让人家灭族吗?”王珪说是听舒亶这么讲的。相比之下,不学无术的梁师成,不是比大知识分子的舒亶“正直善良”得多吗?(2020年3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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