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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鹅巷里过年

Jan 31, 2020, 13:45 PM

  文/凌岚

  那时我最多6岁,还没上小学。我的任务,是端着一袋舂好的糯米粉,从鸡鹅巷的家里出发,走过几条街,走到红庙我表弟的奶奶家———那也就是我外婆所称的“亲家母家”,把糯米粉送达,听她们说一声谢,表示东西收到,mission acomplished(使命完成)!然后原路返回。亲家母家是宁波人,年前一星期举家包宁波汤圆,包好的汤圆,放在铝锅里,盖上保湿用的沾了水的纱布,按照同样的路径,从红庙送到我们家。

  舂糯米粉的地方,在鸡鹅巷和红庙之间的估衣廊,现在估衣廊早已拆迁,并进一个很大的红庙小区。舂米粉那家是一个临街的门面房,平时住人,并不开业。只有到每年11月,鸡鹅巷那一带各家要置办年货了,才把房间里的家具腾空,变成舂米粉的小作坊。舂米粉的装置非常简单,就是利用杠杆原理,一根长枕木,一头捆上一块垂直的短枕木,形成一个巨大的榔头,洋灰地上刨出一坑,坑外有一个木头支架,榔头架于其上。在房间的另一头,在天花板上吊下一根麻绳,舂米粉的人一手拽住麻绳平衡身体,一只脚踩在长枕木的另一端,像跷跷板,绑在那一头的短枕木翘起来,一松脚,榔头落下,砸在坑里,把坑里的米粒压成碎末。

  年前是舂米粉的高峰时间,作坊里晚上点了高瓦数的白织灯,彻夜工作。左邻右舍把糯米、江米等谷物送进去,除非急需,立等取货。一般是隔天取货。舂米粉那家在每一个顾客送来的糯米包外写上名字,过一天顾客来拿,基本不会搞错。舂米粉的利润极薄,我记得的是一毛钱。

  这个装置,后来我在博物馆展出的明朝宋应星的《天工开物》的绘本里,看到一模一样的机械设计———《天工开物》之“粹精”篇专讲谷物加工过程。再后来见到类似装置,是在美国宾州的埃米西(Amish)族村。埃米西人是德裔基督教的一支,过简朴的农耕生活,拒绝大部分的现代机械,不开汽车,用马车耕地。埃米西村里舂玉米就是“估衣廊式”,只不过踩动枕木的那个人,不是一口南京白话的老南京,而是黑衣长须的西人壮汉。

  就是这么一个原始的,明朝甚至更早就有的脚动装置,给珠江路那一带的几百户人家贡献了年末的糯米粉,度过小年,腊八,春节,最后到元宵节,用台湾话说,那是古早记忆中的滋味。家里包的汤圆,可甜可咸,荠菜馅和肉馅属于咸汤圆,可以当饭吃。

  我们后来搬离了珠江路,就再也没有见过这种手工舂米粉。包汤圆的糯米粉,来自于副食店以及后来金润发超市卖的机打的糯米粉。到美国以后我干脆只买超市速冻汤圆,一年四季都有得卖,芝麻馅,赤豆馅,哪里需要等到过年。没有了等待,汤圆变成普通的高卡路里甜食,垂手可得。

  在过年的繁文缛节中,汤圆只是其中一项。等我明白过来过年的意义,已经是美籍华人,孤身在海外,每年春节最多去孩子的公立小学挂灯笼,包饺子。美国生的华人孩子,过年对他们仅限于这几项活动。送到学校的饺子,是预先煮好的。随饺子送去的,还有一个个的小红包,里面象征性地装着一枚25美分硬币。这种过年,完全卡通化,但华人家长还是认真准备,每年都乐此不疲。我现在才知道,在这个富裕的后现代的全球村里,我们过得是多么匆忙粗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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