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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

Jan 10, 2020, 13:53 PM

  文/王瑞芸

  这倒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老家七年没回去了,记得离家不远的小胡同里有个小理发店,店虽小,声誉却好,店主是个很勤勉的年轻人,手艺地道。家人告诉我小店还在。

  我顺了老路过去,一条街添出好些饭店、鞋店、服装店,也添了新的理发店。新理发店装有气派的玻璃门,从玻璃看过去,有些外国的大美人头贴在墙上,这种理发店我不要进去。

  我去的理发店绝没有这些舶来的洋玩意儿,我看见小店非但没扩建,还小了些,因为在靠门口的角落,添了一架缝纫机,一个脸色苍白的裁缝,在低头做生活。缝纫机的上方拉了条绳子,上面搭着做成的衣服和未裁剪的布料。店里墙上的一排大镜子已经发黄,有斑,镜子下沿的案子是木板钉的,木板上漆了白漆,上面搁了梳子,吹风,发夹,店里一个人也没有,在角落里做生活的裁缝抬头看看我,对里面喊了一嗓子:“有剪头的”。

  应声出来的并不是理发师,却是个女的,对我说“我们家里的出去了,你肯等他一下子吗?”原来她是理发师的太太。我在墙边上一张条凳上坐了等。理发店里一无可看,条凳对面的墙角装一块托板,上面有一台很小的电视机,正在放连续剧,我朝电视别过脸去,便看见店铺后的一间房,门没关,看得出那是间厨房,当中正放了木盆,那女人正在给儿子洗澡。儿子在吱吱哇哇叫疼,做妈的手却不停。

  这时候,店主晃身进门了。

  怪了,七年过去了,这店没变,他也一点没变。他脸上挂了笑,不紧不慢地对我一看。裁缝倒抢先发话:“到哪块去了,这么大半天?”他回答“就在前头大街的商场门口,看人推销商品,就看住了。是山东一个县里来的,还弄来几个小姑娘,在那块又唱又跳的,大太阳烘烘的,一个一个的,嘴巴子涂得红通通的,脸上油汗淌淌的,丑疯了……还穿着红的绿的大绸子褂子,还要扭,还要唱,把人看得都笑死了。”说完,他轻轻地笑,裁缝听了也笑,我也笑。

  这时他太太从里间出来抱怨:“你在外头看热闹倒看得逸当,家里头闹翻了,前头顾客等你半天了,后头儿子又闹,说我把他洗澡洗疼了——长了一身的痱子!现在吵着要买冰激凌吃。”

  “冰激凌就冰激凌,买去。”当爸爸的说。裁缝伏案在做生活,头也不抬地说“买去!小孩子放暑假了,还不让他吃吃玩玩,过几天快活日子。天天看他做作业吭哧吭哧的,容易?听说孩子考得不错,都上80,90,不作兴奖励一下子?”

  “哼,他们班上算术语文,考100,99的,有头二十个,他这样的,就是差的!放了假也不肯写作业,一天到晚就晓得在外头疯,太阳晒的这一身痱子,一洗就嚎丧,叫人恨都恨不过来,还冰激凌!”

  儿子早从里间出来,从爸爸手里得了钱,飞奔出门。他妈妈飞奔去追,急促的喊声在下午空寂的太阳地里传出很远:“穿上小褂子,你还想晒一身痱子才好过啊!”

  理发师解嘲地笑笑,拿出白布裙给我围上,问,“光是剪,还是要烫。”我说,“剪短了就行。”又说,“可不可以麻烦你剪的精心一点,我多出一倍的钱。”理发师说,“精心总是要精心的,没有问题。”

  我在镜子前坐好,从镜子里看他剪,捋,手指头还翘翘的,带着小心,好像他手下的不是头发,而是一只奶油蛋糕。于是我很受用,就朝他说:“七年前我常来剪发,你们这里倒是一直没变,你的生意还不错吗?”“还可以,还可以”,他连说两遍,下面就没话了,我也就没话。

  他说的“还可以”大概是不能信的,过去他铺子沿墙的凳上总要坐着七八个人等着理发。虽如此说,这个理发师本身却丝毫不见萎顿萧条的模样,他的头发吹得一丝不乱。穿一件黄黑相间,有锯齿形图案的花衬衫,在这个简陋的小铺子里,他是最亮的一块颜色,依然年轻的脸上不存一点心思的样子。

  他替我剪好头发,还往我头发上起劲地抹上油,接着卖力地吹,把我的头发吹得活像在头上戴了顶帽子。吹得了,他朝我说:“剪头10块,吹风10块,我没多收你的钱。”

  我谢了他走回去,一路闻着自己头发上刺鼻的头油味。一到家,马上洗头,把一头的油洗去,才松快了。想,这人硬是不会把20块钱的手艺变成40块的,倒是够诚实,偏把另外20块钱用头油补上——可惜了他这点喷香的头油了。(2019年1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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