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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一角

Jan 10, 2020, 13:51 PM

  文/刘荒田

  暮春,一天晚间,有小雨。飘飘悠悠的雨丝,被五光十色的街灯和赌场的招牌衬着,华丽得近于梦幻。我从“骏龙”旅馆走出来,为的是解决肚皮问题。

  不是非要品尝风味小吃或豪华大菜的吃货,有点老的味蕾,对米其林级厨师的心血结晶,哪怕是数十道手续才成的佛跳墙,也不会齿颊留香。

  随便找点。但难倒无数家庭主妇的“随便”,此刻也教我挠头。卖粉和面的,街角有一家,小家碧玉的女档主,独自忙碌。档子旁边的墙壁贴着菜单:秘制咖喱牛腩面23元、鲍片面25元、炸鱼片面23元……一对情侣点了食物,正在等候。主人慢条斯理地切葱。我不耐烦,走开了。浏览其他几家,堂食非我所欲,尤其是门口的玻璃缸养着按两计算的生猛斑鱼的。有一家,门口贴着:碗仔翅20元,茶果汤20元,煎饺子三只10元、猪红菜面28元、蛤蜊面30元。还拿不定主意,远远看到,女主人在店铺尾部洗盘子,似无心做生意。我回到街角。档主还是忙,一位穿汗衫、短裤的本地小伙子,要了一碗“招牌鸡脚面”,“要加底”,意思是多添面条,额外付3元。我又走开,进一家卖蔬菜和零食的小店,买了一袋番薯干,18元,一袋带壳花生,20块。

  街角的小摊还是忙。一位老头,年龄与我旗鼓相当,神色落寞,在等,他买的是“卤水鸭翼河粉”。老人把塑料袋提起来,蹒跚着消失在雨帘中。两位游客模样的年轻人靠近,指点着菜单讨论。看来,不付出多一点的耐心,今晚要挨饿。我点“猪红面”,答曰卖光。点了一客饺子面,一客牛腩面。她从电冰箱拿出一包冰冻饺子,数了六颗,放进汤锅。又伸手从铁架上掏出一把金黄的细面,放进另一个汤锅。稍后,她拿剪子,把头发丝一般的面条剪为两份,分别放进两个塑料盅。

  这一毫无写头的常规事件忽然被扰动。我身边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30上下。女子姿色不过不失,她是这出短剧的配角。“我是老板,这地方是我的!”男子骄傲地吼叫。我拧着额头看他,为了他的身板和嗓门反差很大——太单薄的上半身可夸张为“纸片”,但崚嶒骨架所附加的,是不可能再精简的精肉,怪不得生猛非常。女的尽力讨好,求饶,只差下跪。我听他们一来一往地吵,约莫理出线索:男子拥有这个摊档,女子是“他的人”,至于是正室、小三、小四还是雇员,则难捉摸,也许一身数任。一会儿他斥责:你想当“老细”,做梦去!一会儿他逗她:你和阿娟斗,赢了再来找我。

  两碗面做好,档主要我付48元,我给的是人民币。按官方汇率,港币、澳币和人民币各异,分别为1:1.15:1.18。但这里一刀切,一比一比一,首先实现平等。我没心情计较。

  我像刚才所见的落寞老者一样,挽起塑料袋(两个盛热汤的塑料碗之间,放一块厚纸板),两个男女的纠纷进入高潮。男子走进档内,那是真命天子君临天下的气势。可怜的女子又是搂又是拖,非要他“给个说法”。男子只好走回人行道,女子干脆坐在水泥地上,一手拉住他的衣角,哀求他“消消气”,她不敢了。我看着男子仰向高楼顶端的头,想起张爱玲笔下的上海滩:

  “一个男人,也还穿得相当整齐,无论如何是长衫阶级,在那儿打一个女人,一路扭打着过来。许多旁观者看得不平起来,向那女人叫道:‘送他到巡捕房里去!’女人哭道:‘我不要他到巡捕房去,我要他回家去呀!’又向男人哀求道:‘回去吧——回去打我吧!’”。眼前这一幕更生动。窝囊的中国男人,唯独面对更弱势的人时,才有不可一世的豪气。

  第二天一早,我路过那个小摊,这男人在里面忙着搅拌一种酱,黑得发亮的木棒。两个女子也在他身边忙碌。但不是昨晚见到的可怜虫,也不是为我的面条浇一勺带五六块牛腩的浇头的女店员。(2019年1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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