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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与菰蒲

Jan 10, 2020, 13:31 PM

  文/张宗子

  读鲁迅的旧诗,很难不注意到“迷阳”和“菰蒲”这两个词。迷阳出自《庄子·人间世》中,楚国狂人接舆唱给孔子听的那首歌:“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郗曲,无伤吾足。”这个词有不同解释,其中一个指荆棘。那么歌词的意思就是:刺草啊,不要挡住我的路;狭窄不平的路啊,不要伤了我的脚。鲁迅诗文中多次用迷阳,都取荆棘之义,如《秋夜有感》:“望帝终教芳草变,迷阳聊饰大田荒。”他看到的广阔田野一片荒凉,只有满目荆棘,算是唯一的装饰。鲁迅还有一首五律:“大野多钩棘,长天列战云。几家春袅袅?万籁静愔愔。……”钩棘,顾名思义,也是迷阳之类,这种带着利刺,随时可伤人的杂草,我觉得也是孟子说的阻挡道路的茅。《孟子·尽心下》:“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蓬刺满路,行走艰难。鲁迅笔下披棘独行的“过客”,是悲壮又忧伤的自画像。

  至于“菰蒲”,它出现在鲁迅的两首诗中,一首是《酉年秋偶成》:“烟水寻常事,荒村一钓徒。深宵沉醉起,无处觅菰蒲。”另一首是《亥年残秋偶作》:“曾惊秋肃临天下,敢遣春温上笔端。尘海苍茫沉百感,金风萧瑟走千官。老归大泽菰蒲尽,梦坠空云齿发寒。竦听荒鸡偏阒寂,起看星斗正阑干。”

  许寿裳在回忆文章中谈到鲁迅的死:“带病奋斗,所向无敌,而终于躺倒不起者,我看至少有三个原因:一,心境的寂寞。呐喊冲锋了三十年,百战疮痍,还是醒不了沉沉的大梦,扫不清千年郁积的秽坑。所谓右的固然靠不住,自命为左的也未必靠得住,青年们又何尝都靠得住。试读他的‘两间余一卒,荷戟独彷徨’,‘惯于长夜过春时’,就可想见其内心含着无限的痛苦。”许寿裳说,读其《亥年残秋偶作》,老归大泽菰蒲尽,写其“俯仰身世,无地可栖,是何等的悲凉孤寂!”

  菰蒲都是水生植物,在古代诗文中,是溪岸景色常有的点缀,词典常引用的例子,有谢灵运的《从斤竹涧越岭溪行》:“苹萍泛沉深,菰蒲冒清浅。”张元干的《念奴娇》词:“荷芰波生,菰蒲风动,惊起鱼龙戏。”又指江湖,如张泌的《洞庭阻风》:“空江浩荡景萧然,尽日菰蒲泊钓船。”画家金农的《松陵雨泊》诗:“一夕菰蒲打蓬雨,声声引梦入江湖。”在这些诗句中,菰蒲代表宜人的山水风光和恬静的闲居生活。读鲁迅诗,菰蒲使我想起的,只有苏轼和王安石的几首诗,这是我熟悉的不多几例。苏诗《夜泛西湖》:“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渐见灯明出远寺,更待月黑看湖光。”著名的《舟中夜起》,写月明之夜宿于船上的所见所闻,开头两句也正写到菰蒲:“微风萧萧吹菰蒲,开门看雨月满湖。”其后的“舟人水鸟两同梦,大鱼惊窜如奔狐。”“暗潮生渚吊寒蚓,落月挂柳看悬蛛。”更描绘出一幅幽静清寒的图景。苏轼一生常遭打击迫害,故诗的结尾说:“此生忽忽忧患里,清境过眼能须臾。鸡鸣钟动百鸟散,船头击鼓还相呼。”天明梦散,复又回到现实。

  菰蒲,荷花,湖光,月色,营造出一个“夜深人物不相管,我独形影相嬉娱”的幻境,是暂时的安慰,如李白的月下独酌。这幻境,在鲁迅这里,尽管短暂,也不可得,所以他说“无处觅菰蒲”,说菰蒲凋尽。这两句诗,又仿佛是从王安石的诗里来的。王安石《次叶致远韵》:“由来杞梓常先伐,谁谓菰蒲可久留。”

  林贤治书中讲到,鲁迅生前两次手书明代画家项圣谟的题画诗赠人,诗云:“风号大树中天立,日薄西山四海孤。短策且随时旦暮,不堪回首望菰蒲。”林先生说:“暮色昏暝,狂风肆虐,当此孤立无援之际,唯见大树依然傲岸,挺立不移。如此形象,实在可以作鲁迅个人的写照。”

  鲁迅自命为天地之间荷戟彷徨的战士,荆棘和菰蒲,代表了他世界的两极,代表了现实和梦想。(2020年1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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