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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笔代言少数族裔──美国文学的良心莫里森

Jan 3, 2020, 13:53 PM
莫里森1994年的档案照。美联社

莫里森1994年的档案照。美联社

  美国作家托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去年8 月 5 日在纽约病逝,享年 88 岁,她是一个留下十二部长篇小说、大量散文、戏剧和讲座文稿的伟大作家,是美国唯一荣获诺贝尔文学奖的黑人作家,也是美国总统自由勋章的获得者。她还是一位杰出的少数民族的代言人,一生的写作、演讲都在呼吁、维护少数民族应有的权益,“反对美国再度白化” (Making America White Again)。《纽约时报》艺术版去年底刊出全年去世的艺术家照片,莫里森名列第一, 显示她在美国文坛的分量。

█文/陈安

 

莫里森2012年接受奥巴马颁赠总统自由勋章。美联社
莫里森2012年接受奥巴马颁赠总统自由勋章。美联社

 

  警告“美国正在再度白化” 

  在美国文学史上,先后出现了不少优秀的黑人作家和诗人,为生活在苦难中的黑人和其他少数族裔代言,强烈反对种族歧视,大声呼吁种族平等。

  当三K党徒把无辜黑人在橡树下活活烧死,邓巴(Paul Laurence Dunbar,1872-1906)悲愤交加, 借用橡树之口说:“我感到绳索缚在我的树皮上,连树纹里也感到他的体重,在他临终的痛苦中,我自身感到最后一阵刺痛。”

  面对亚特兰大种族主义者屠杀黑人的暴行,杜波依斯(W.E.B.Du Bois,1868-1963)质问 “主”:“上帝啊,您的鼻孔难道嗅不出这种地狱的‘公道’?无辜的血流要在您耳畔咆哮多久,要在我们复仇的心中澎湃多久?”

  黑色的皮肤被歧视,但黑人的灵魂像黑沉沉的河流一样深沉,休斯(Langston Hughes,1902-1967)写道: “我熟悉河流,古老的、黑沉沉的河流。我的灵魂像河流一样深沉。”

  在波澜壮阔的民权运动中,鲍德温(James Baldwin,1924-1987)警告说,黑人对白人种族歧视的忍耐已到了极限,“上帝给诺亚以彩虹符号,不会再有洪水,下一次是烈火!”

  2016年11月特朗普当选总统之后,托妮·莫里森及时在《纽约客》杂志上发表文章,警告“美国正在再度白化” 。

  担任书局编辑15年 才开始写作

  莫里森生于俄亥俄州洛雷恩(Lorain)一个平民家庭,父亲是个船厂焊接工,母亲是个爱唱歌的家庭妇女,祖母是个善讲故事的老人,外祖父是个小提琴手。

  她在艾奥瓦州上了中小学,18岁进入华盛顿特区的“黑人哈佛”──霍华德大学专修英语,后来进入康奈尔大学修得英语硕士学位,之后返回霍华德大学执教,与牙买加建筑师哈罗德·莫里森(Harold Morrison)相识,与之结婚,生了两个儿子。后来两人离婚,她成了单身母亲,二儿子中年患胰腺癌早逝,她写下小说《家园》 (Home,2012)献给亡儿,寄托为母者的哀痛。

  在专事文学创作之前,莫里森在蓝登书局担任编辑工作15年,曾推荐多名非洲作家(如诺奖得主索英卡)的作品,整理出版拳王阿里、黑豹党创始人牛顿等人的回忆录,尤其重要的是编辑出版了《黑人的书》(The Balck Book,1974),集中大量文字、图片、插画、歌词、甚至报纸广告,全面概述自1619年至20世纪40年代美国黑人的生活状况,可谓一部非裔美国人的百科全书。

  正是在蓝登工作时,她常想起那些发生在家乡洛雷恩的故事,想起那个幻想有一双蓝眼睛的女孩,也就开始写小说,并越写越多,越来越引人注目。

 




莫里森作品,由上至下分别为:《宠儿》、《所罗门之歌》、《苏拉》、《柏油孩子》。Wikipedia.org
莫里森作品,由上至下分别为:《宠儿》、《所罗门之歌》、《苏拉》、《柏油孩子》。Wikipedia.org

  运用丰富想像 反映黑人社会现实

  是的,莫里森善讲故事,讲了很多很多,有些出于她的想像(她十分重视文学创作的想像力),更多的则来自黑人社会的现实生活。

  有个黑人母亲,一个被追缉的逃亡奴隶,生下了第三个孩子。难道就眼看奴隶主及其帮凶追上来恐吓、毒打孩子,把一家人都抓回去,再过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吗?不,她含著泪,狠下心,割喉弄死了新生的女儿。她说,被抓不如死,结果被捕入狱。亲耳听到这个真实故事,莫里森怎能无动于衷?她深思: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母爱让一个母亲犯下杀害孩子的重罪?1987年,她的名作《宠儿》(The Beloved)因此问世,显然是对残酷奴隶制度的强烈控诉,是为二三百年来受苦受难的黑人奴隶叫屈伸冤。她因此书获得美国图书奖和普利策奖。1998年同名影片公映,由著名电视黑人女主持人奥普拉·温弗里主演,这部小说从此家喻户晓。

  因肤色被歧视,许多黑人非常自卑,也使孩子们自己瞧不起自己,因而产生种种幻想。有个小女孩渴望自己能像金发白人女子一样,有一双大而美丽的蓝眼睛。这在现实生活中自然是不可能的,但莫里森愿她心想事成,愿她的日夜祈祷获得成果,真能有一双蓝色大眼,可事实上,她又怎能摆脱家庭和社区的一幕幕悲剧, “蓝眼睛”又怎能改变她的不幸命运,以致反遭亲生父亲强奸?1969年,莫里森的处女作《最蓝的眼睛》(The Bluest Eyes)问世,那年她开始写作生活,年已39岁。

  被压迫在社会最底层,有的黑人幻想会飞,飞出牢笼,飞到自由天地,甚至想飞回非洲。在1977年出版的《所罗门之歌》(Song of Solomon)里,莫里森就虚构一个人寿保险公司的黑人经纪人以蓝绸为翅膀试验飞翔,结果坠楼而亡。莫里森接著便描绘了三代黑人无法飞出现实世界的凄惨命运和经历:祖父、外祖父都是第一代被解放的黑奴,前者勤劳创业,建起农庄,结果遭白人嫉恨枪杀,后者医术高明,却不被白人接纳,最终抑郁而死 ;父亲发了二战之财,成了唯利是图、“与富有白人一样的”黑人;在第三代子女中,有南下寻根、回归传统者,有思想激进、以暴抗暴者,也都没能飞到他们所向往的天地。

  另一部长篇小说《苏拉》(Sula,1973)写黑人女子苏拉的复杂性格和坎坷经历,她不是一个懦弱胆怯、逆来顺受的女子,而敢于傲睨一切,敢于抗争示威,却又放荡不羁,甚至寡廉鲜耻,只能是一个在黑暗、荒诞世界里被扭曲的人物。

  另如《柏油孩子》(Tar Boy,1981)、《爵士乐》(Jazz,1992,和最后一部小说《上帝救助孩子》(God Helps the Child,2015),也都是描写非裔美国人的作品。

  为何总写黑人女性的故事?为何不

  莫里森曾听到不少人问她:“为什么你只写黑人的故事?”所以她在接受《巴黎书评》记者采访时特地说明:“我的创作遵循美国黑人的传统,文学形式是我其次考虑的。我的作品是美国黑人的,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记者怕自己听错,追问一句:“首先是美国黑人的?”莫里森回答“是的”。接著她说:“我没有责任让我的作品超越美国黑人的范畴。乔伊斯(James Joyce)没有责任去超越他的范畴,托尔斯泰也没有。我的意思是,不管作家是俄国人、法国人、爱尔兰人, 又或是天主教徒,他们的创作总是从自身的背景出发,我也不例外。”

  有一次,有人问她“为什么总在写黑人女性的故事?” 她风趣答道:“我从来没有问过托尔斯泰,为什么他不写写我这个在艾奥瓦州长大的黑人小女孩呢?”

  强大的语言力量 唤醒美国的良知

  1993年,莫里森终于受瑞典学院青睐,戴上诺奖桂冠。瑞典学院更称赞她的作品充满远见和诗意,“为美国某个重要方面赋予了生命”(life to an essential aspect of American reality),并将文字从黑白之间解放出来,帮助她的国家和世界了解黑人群体不为人知的生活。

  不过,福祸相随,从斯德哥尔摩回来后不久,她的在哈德森河畔的家遭遇火灾,她的许多手稿被焚毁殆尽。其实,她的整个文学生涯也非一帆风顺:有两家出版社因见她是黑人长得“丑”而拒收《最蓝的眼睛》;在多部力作问世后,任何文学奖都没有她的份儿,有48名黑人作家因此在《纽约时报》联合发表公开信,谴责文学批评界对莫里森的淡漠和无视。莫里森自己深有感触地说,她一辈子做的事就是“走钢丝”。

  爱讲故事的她,诺奖演说词也是从讲故事开始:从前,有人对一个眼瞎的老妇人说,他手里有一只鸟,并问她:“我手里握的鸟是活的还是死的?” 盲人稍加思索后答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只鸟在你手里握著。”

  这个鸟的故事,其实是语言的故事,那鸟显然是语言的象征,鸟可以被握在人手里,可以被人扼死,语言也如鸟儿一样。莫里森接著详谈语言问题:“语言会被权力利用”,历来处于被审查、被压制、被扼杀的厄境,并强调指出爱护文字、珍惜语言的重大意义。她说:“语言具有生命力,能创造出新意,也可以保护我们自己”,“文字工作是高尚的”,“我们会死,那可能就是生的意义,但我们会使用语言,会从事文字工作,那可能就是衡量我们生命价值的尺度。”

  2012年奥巴马总统颁给莫里森总统自由勋章,这是授予平民的最高勋章,授奖仪式上,她在白宫里端坐椅上,奥巴马恭敬地弯腰给她戴上勋章。莫里森病逝后,特朗普一言未发,奥巴马则撰写了深情的悼文,不妨摘译如下:

  “托妮·莫里森是国宝。她的作品不仅美,而且含意深远,是对我们的良知的一种挑战,也是对更深厚的同情心的一种呼唤。她是个出色的讲故事者,有迷人魅力,人则如其文。在米歇尔和我哀悼她的亡故、将我们最深沉的同情给予她的家人和朋友之际,我们相信, 她的故事,也就是我们的故事,将永远与我们同在,与后来者同在,连绵不断,永世相传。”

  曾爱听祖母讲黑人的故事,曾爱读古今作家──简·奥斯丁、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福克纳、理查·赖特的作品,托妮·莫里森在他们影响下,成了具有自己特色的语言大师,以其强大的语言力量唤醒美国的良知,给屈辱者以尊敬,给静默者以嗓音,她因此被誉为“美国文学的良心”。如今在广大读者心目中,她绝非白人种族主义眼中的“丑陋”形象,而是一个庄重而深沉、和蔼而情深的文豪,她将永远活在她的作品里,活在一代代读者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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