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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鞋”

Nov 8, 2019, 15:19 PM

  文/刘荒田

  美国总统林肯擦自己的皮鞋时,被一位议员看到了。议员说,总统先生,绅士从来不用擦自己的鞋子。那年代,“政治正确”并不流行,放在今天,哪个政客敢这般抓狂?林肯的回答是这样的:“那么,他们擦谁的鞋子呢?”这个问题,别人可代庖——议员的回答该是:“谁的也不擦,那是下等人的差事。”

  当今之世,不兴鼓吹职业“贵贱说”。在职业基本平等的地方,擦鞋也能擦出名气来。2019年,日本举办擦鞋比赛,50多名顶尖专业人士参加。主要指标有两项:光亮平衡度和精致程度。获得冠军的,是叫直树奈岛的小伙子。

  他擦鞋循以下工序:用棉花片清洗鞋子的内部。用马毛刷刷掉鞋面的灰尘。以600号砂纸沾上两三滴清水,将鞋子边沿打磨至光滑。用棉布包住手指,沾点固体清洁剂,让残存在鞋上的旧蜡变软。用液体清洁剂清除黏着在鞋皮毛孔中的旧鞋油。用手指蘸鞋油,均匀地涂抹在鞋子上(用手来感觉皮质的状况,干的地方多抹一点)。感觉到鞋油已不能再渗透时,知道鞋油已经上得差不多,拿鬃毛刷把鞋油刷得更加匀称,更深入内层。用手指卷着棉布条,把多余的鞋油擦掉。用棉绒布把鞋子擦出光亮。用羊毛刷,沾上一两滴水,刷整双鞋子,防止上蜡和没上蜡的部位有明显的界线。用棉绒布把关键部位擦得更亮。经过这般细腻、周密的功夫,鞋子的漂亮何消说得?

  回到上文,和林肯总统过招的议员,他的手指当然不会蘸上鞋油。但是,他每天的活动,包括一部分“公务”在内,不可能缺乏这一项:“擦鞋”。擦鞋一语的原始出处待查。就我个人经验,上世纪80年代初,初履香江之时,“擦鞋”一语从市井到包括电影、电视和广博的传媒,都洋洋乎盈耳。它的意思,和“拍马”近似。但比后者更为老百姓所喜闻乐见。

  “擦鞋”和“拍马屁”二者的优劣,且略作比较。后者据说其自元朝,彼时游牧民族中人,牵着马相遇时,照例要拍拍对方马的屁股,夸“好马”,以博得马主人的欢心。此举和今人赞美宠物狗异曲同工。这么说来,“擦鞋”比“拍马”优越。一,它比“拍马”形象。我们脑际难以描画马屁股后的人物如何动作,但“擦鞋”形诸具象没有困难。二,更能凸显“捧”的功利目的——让对方的鞋子亮堂堂,增加体面。三,有所限定。擦鞋只限于皮制品,相较于赤脚、球鞋、便鞋、困乏年代用汽车废轮胎制的“上山下水鞋”,皮鞋是高级品。因此,“擦鞋”一般指下对上的谄媚。给街旁的乞丐送御寒衣服不是擦鞋。与擦鞋同义的英语俚语是“吻屁股”(Kissing Ass),它上不得台面,雅人只会私下说,不像“擦鞋”那样,谑而不虐。

  实际的“擦鞋”和作为譬喻的“擦鞋”,即便前者端出日本人直树奈岛来,也绝对比不上后者的繁复,周密和千变万化。官场文化的核心是擦鞋,官员最要紧的本领,最基本的技能是擦鞋。揆诸从古到今的官场生态,“擦鞋不过关的官不能久待”。有正擦,反擦;明擦,暗擦;直接擦,迂回擦。若论段数,以“擦得不着痕迹”甚而“擦得像义正辞严的批评”为高。(2019年1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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