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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房子

Nov 1, 2019, 16:41 PM

  文/王瑞芸

  墨西哥女画家弗里达·卡罗 (Frida Kahlo 1907-1954)世界各地很多人都对她“脸熟”,她那个头戴花冠,双眉几乎连成一线的形象,辨识度特别高。她逝后,关于她的电影拍了都不止一部,她完全由画家变身为公众人物。她除了画风独特,其身世也的确“有戏”,充满了血与肉的搏斗,灵与情的纠缠,既悲怆又浪漫。

  弗里达出身好人家,父亲是个从欧洲移民过去的犹太人,凭一手好的摄影技术,在墨西哥有一份殷实的生活。弗里达儿时就活泼灵动,生命力很强,父亲特别喜欢她,送她去墨西哥最好的学校学习,若用“锦衣玉食”一词来形容弗里达成长期的生活也不算离谱。只是命运却在她18岁的花季给了她致命一击:遭遇车祸,脊椎折成三段,颈椎碎裂,一只脚被压碎,一根金属扶手穿进她的腹部……整一个月,她浑身打满石膏,躺在一个棺材一样的盒子里,没有人相信她会活下来,然而,她居然活下来了。只是在她47年不长的生命中,至少经历了32次大小手术,截去一条腿,还有过一整年她得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然而就靠那样一个破碎的身体,她却叫自己做成了一个有声有色的艺术家,在艺术史上占有极其惹眼的地位。

  我在今年7月去了墨西哥城,参观了她的住宅蓝房子(the Casa Azul)——那里已经成为墨西哥城内一个著名景点,门票远比墨西哥国家美术馆的票难买得多。其实一踏上墨西哥的土地,就到处看得见弗里达,店铺的招牌上有她,拎包上有她,T恤上也有她,她完全成了墨西哥的一个文化符号了。

  “蓝房子”是一个很可人的庭院,高大的树,美丽的花,水流池塘,鸟语花香。住房基本沿庭院四周分布,估计不是同一时候盖的,但总体协调,不失现代感,尤其是所有房子和院墙全部漆成蓝色,是天空蓝到快要发黑的那种精蓝,这个直接从宇宙腹地散发出来的颜色对人几乎有致命的吸引力。

  我早发现墨西哥人超喜欢艳丽颜色,房子外墙都被漆成明亮的原色,红的、黄的、绿的、紫的,房子越密集的区域色彩越扎眼,尤其是墨西哥城四周布满民居的山头,看上去活活就是盖在山头上的五色镶拼的被罩,那样的风景世间罕见。然而,“蓝房子”在墨西哥城内的高尚社区,一条街上的住宅都极其方正体面,房子外墙颜色完全没有民间普通人家的火爆激烈,一般用淡黄,浅绿,银灰,这类降了调的颜色,显出了文明教养后的克制和优雅。弗里达的蓝房子在其中却独树一帜,像是一个曲调中的最高音,高亢嘹亮,是一种旁若无人的表达。

  说明牌上说,这是弗里达从小生长的家,后来成了她自己婚后的家,其中一栋两层的楼房,就是弗里达和墨西哥著名画家里维拉结婚后建的。楼下的房间现在做了陈列室,楼上的卧室画室保持了原样。楼下陈列的画都不是弗里达的主要作品,就罢了,上楼去看她日常起居的环境,倒比看那些陈列的作品更能打动人心。

  他们夫妻的卧室是分开的。无论是她的还是丈夫的卧室都不大,弗里达自己的卧室尤其小,床都是单人床,但她在这一层有两个卧室,一个在画室旁边,一个靠着书房,是为了最大程度地方便她特殊的身体需要吧。她的卧房看着就是个墨西哥女孩子的闺房,罩着绣花的床单,放着墨西哥的布娃娃。有看头的是她的工作间,占据了二楼的主要空间,朝着庭院的一面都是玻璃窗,明亮悦目,房内当然是工作台、画架,然而,画架前放着一把轮椅——看着相当刺激:这位女画家,平常须坐在轮椅上画画和挪动的。

  绘画是她在车祸后,生命暗淡到极处时,给自己选择的生存方式。说来,弗里达是个非常要强的人,自己经历的痛苦从不愿意对人去说,绘画成为她倾诉的手段,正如她自己说的,“我的画是对我自己最坦白的表达”。所以她不停地画自己,而且不同于其他人在自画像中美化自己,她画的自己,从来不笑,神色严峻,即使盛装出现,也会添加上流血的伤口,或者隐喻的形象,比如荆棘的项链,袒露出来的心脏,乃至有白骨和黑毛的野兽相伴身边,全是在象征她这个生命所面临的真实处境,她的大胆和坦率在艺术界很少人能达到。这更加说明艺术的质量不是来自技法,而是来自一个人的精神力量。

  这是蓝房子给我的启示。(2019年10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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