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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

Oct 4, 2019, 16:38 PM

  文/王瑞芸

  在我这一生中,碰见过一位真正的美人。

  那是30多年前,我在南京师范大学美术系学习。在学校的第三个年头,邻居音乐系的新生中出现了一个女生,乍一见,仿佛头上挨了一棒子:哇,从没见过这样的!真不知该怎么形容她的美貌才好。

  我们是美术系,遇到美人就要去画,男女同学都很雀跃,只是远远地惊鸿一瞥,太不过瘾了。大家互相壮胆一起去请她,不料她一点架子也没有,一请就来了,这让我们大感意外。因为英语系有个女生,算是生的美,穿着嫩黄的外套,围着深灰色的羊毛围巾,在灰色的人流中鹤立鸡群,走路目不斜视——有谁配得到她的注视呢?她因此给了我们一种定见,美和骄傲是相连的。

  现在这位美人的出现,那个英语系女生就只配做婢女了。但她怎么竟不骄傲呢,性格温婉之极,叫她坐着不动,她就不动,直到休息,她才弯下了雪白优美的脖子呆了半分钟,再抬头对我们嫣然一笑,说“累了”,接着重新坐好让我们画。

  结果,包括我们班的高手,竟没有一个把她画像了的。为什么呢?仔细想来,她的美好像是超越外形的,比如,她眼睛的美丽轮廓固然可以画出来,可她眉眼之间弥漫的那种春雨朦胧的感觉画得出吗?再比如,人人都生着黑发,可她的头发状若云霓,衬得她的脸有一种朗月般的皎洁光辉,这个又哪里画得出呢?待我们集体“阴谋”得逞,写生结束,大家却是一团沮丧。我们第一次知道,美不是形状,不是恰当的比例,而是另一些东西,在不可名状之中。

  我们就此认识了。有一次在从教学楼回女生宿舍的路上,我碰到她,就和她并肩说着话一起回去。不记得我们一起说了什么,只记得我和她同路的感觉。我看到,迎面过来的任何一个人,看见她无不一楞,眼神中有惊愕的表情;另有一些——都是男的——见了她,眼神像惊恐的兔子,慌张到不敢落到一个固定的地方。

  而我呢,伴着美人而行,感觉却越来越不自在,因为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气息,相比周围的一切,长歪了的树干,油漆开始剥落的栏杆,有了些小裂缝的水泥路面,疲沓下垂的电线,灰蒙蒙的天空啊……没有一件不显得粗俗、不洁、有缺陷。我被这种感觉摄住了,不由想到《红楼梦》中贾宝玉面对美妙女子的自嘲:我们这等浊物,竟成了泥猪癞狗一般……我觉得一刻也不能在她身边呆下去了。

  这并不是简单的姑娘们在一起时,比谁漂亮啦,谁不漂亮——这一类伤及虚荣心的问题,我碰到的是一种全然陌生的东西——一种类似自己过得不好(不是长得不好)的感觉,而且这种不好让人直为自己羞愧,好像自己哪里做错了一般。我相信,这个感觉已经远超出相貌,她的美貌,为什么会叫人升起这样的感觉呢,我一直都不能明白。

  有一次,音乐系学期汇报演出,她在一个合奏节目中也上了台,拉大提琴。上台的每个人都画了妆,可是怪,画了妆的她,反而不美了。我在台下看见,大大松了口气——平日里,她美的让人喘不上气来。

  那已经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最近我跟朋友到Pasadena的一家茶室喝午茶。那是一家很有名的茶室,从环境到食物都十二分的讲究。人坐进去,就被这样的讲究笼罩住了,会不由自主优雅地笑,轻声地说话,小口地吃东西……这是自动产生的,因为在一个处处都精致华美的地方,我们行为中的散漫、随便,尤其是粗鄙,完全被抑制了,不然会感觉跟环境格格不入,无法存身。我明白了,当一个环境或对象,能够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做到位,一种能量就产生了,它会推动置身其中的人不由自主地服从。

  我突然有些明白当年那个美人引起的陌生感觉了。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节都精致到位,当纯粹度达到完美之时,一切的不完美会在其面前自动现形,无处遮掩。而她自己对于这一切,是无知无觉的,从没见她为自己拥有纯度如此之高的美骄傲过。

  这样的美人,一生中很难遇到。美人现在在哪?这样的美人,如果人生不美好,那简直就是生活对美的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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