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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中的写作

Sept 6, 2019, 14:39 PM

  文/陈九

  最早写小说是19岁,我在山西修太原到岚县的铁路,住在汾河边一个叫河口的小村子里。当时局面很压抑,人人都望不到路的尽头。这种忧患感,加上愈演愈烈的青春骚动,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很难平静下来,总想搞事儿,比如擅自上山打猎,用雷管去汾河炸鱼,暗中给女兵排座次,谁最漂亮谁二漂亮,我坚信没人管的青春是最危险的岁月。好在我是含蓄型,拯救了我的贞洁,一闲下来就读书做笔记,我的第一部中篇小说《晚霞》就是那时完成的。

  后来恢复高考,忙着复习考试。上了大学忙着做功课。毕业分到机关又忙着建功立业,升副处升正处,一点自我都没有,像机器人。现在想想好可惜,没什么比丢失自己的青春年华更伤感了。再后来,出国,自我放逐,像幽灵一样在北美徘徊,一点点搞定自己搞定生活,寻回丢失已久的自我。我很感谢漂泊时光赋予我的人生经验,更深刻体会到人情的珍贵。有一次我在一家叫“中国门”的餐馆当服务生,由于做这种工作心里很不平衡,手在打抖,在接待一对年轻情侣时,不小心把一杯红酒洒在那位女士的身上。她身着米色西装,红酒沿着她的肩膀流下来,鲜血般凝固了我。老板姓陆,冲上来逼我用薪水赔人家衣服。我完全失去反应,木呆呆站在那儿。

  这时只见那位男士起身走向我。我以为他至少会呵斥我。没想到他一把从背后将我搂住,紧紧地搂着,在我耳边说,别害怕,什么都没发生。他感到我在颤抖,对老板喊道,你不要吓坏了他,如果你扣他工资我就永远不来你的餐馆吃饭。多年后我带领全家浩浩荡荡返回那家餐馆怀旧,仍是同样的陆老板,老了许多。他说上次那个男士后来选上蓝开斯特市市长,还经常来此用餐。

  还有一次在首都华盛顿西北区送外卖,那是最贫穷的区,一片狼藉。我车刚刚停好,正准备摇上车窗,只觉一支冰冷的枪口顶在我火热的太阳穴上,枪要是块冰多好,我能融化它,可它毕竟坚硬无情,吓得我险些失禁。忙问,哪路好汉,所为何事啊?他掏出一包海洛因让我买,50美元。悲催的是,除一袋外卖我身上只有几块钱。我试图向他解释我没带那么多钱,这袋外卖送你行吗?他不仅不答应,好像还被激怒了,哗啦一下抽动枪栓杵着我。我第一次体会汗毛竖起来的感觉,惊恐万状。就在命悬一线之际,只见一个女人,一看就是阻街女那种,穿着齐平的短裤,呼之欲出的胸膛,对打劫我的仁兄喊道,嘿,你跟送外卖的过不去干嘛,他哪有钱,来来来跟我走吧宝贝,到我那去。他们离开后,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才喘过这口气,发现浑身都是冷汗,沿着后脊梁骨流淌。

  几天后我又去十七街送外卖,正赶上一群阻街女在警署门前担牌抗议。原来警察扫黄的方法很差劲,不抓不关,而是用巴士把她们送到很远的郊外,然后赶下车,让她们自己走,她们走了整整一夜才各自回到家。一听到这儿我义无反顾加入抗议的行列,再怎么说人家救过咱,不表示表示不够意思。我跟她们一齐喊,“没有公平,没有和平”。事后想想有些不安,外卖郎带阻街女呼口号,警察逮住我怎么解释呢?

  坦率讲,漂泊让我大开眼界,只有经过冷暖荣辱才知人间的多姿多彩,才能扩展心胸,丰富的阅历才是写作的基础。好文字绝非有感而发那么简单,更要有用血汗熬出的厚重。

  作为一个写小说的人,一个文学创作者,要有把自己像祭品一样献出去的坦然,献到文学祭坛上,没有这种勇气和真诚,文学女神缪斯是不会光顾你的。人很难在现实中活出真实的自己,因为这有危险,但在文学中可以,就看你愿不愿意了。(2019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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