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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厂回顾(上)

Sept 6, 2019, 14:36 PM

  文/鲜于筝

  30年前的今天,1989年8月29日,我踏上美国。虹桥机场和亲友依依惜别,就我和妻和女儿3人上了飞机,儿子没能来。7月29日,一家4口到广州美国总领馆签证,儿子没有签上,他过了22岁——才过了21天!签证官说:很遗憾,你们应该事先告诉我们,我们可以把你们签证日期提前。现在没有办法了,只能你们到美国取得绿卡后再为儿子申请了。于是儿子就一人留在国内,托付姐姐费心了。

  我和妻和女儿飞到芝加哥,住在芝加哥近郊Naperville弟弟家。女儿插入当地中学,出国前她正念高二。我和妻在芝加哥盘桓了半年多,找不到合适工作,妻的表妹表哥在纽约和新泽西,表妹说,上纽约来吧,纽约机会多。我们到了纽约。女儿留在芝加哥继续上学。妻是学医的,最后成了家庭护理员,我学文的最后成了Chinatown衣厂烫衣工。从90年开始,这一烫,烫走了8年岁月。每天吃了早饭坐地铁上Chinatown中央街衣厂,午饭自己带菜,衣厂供饭;下班后在中国城买点菜带回家。车轮转,一天又一天……。

  衣厂总共4个烫工:老陈、老胡、老某(名字忘了,以某代之),还有我。老陈是老烫工,好像是澳门来的,烫衣是计件工资,他总是烫得最多,也最好。偏瘦高的个儿,白白的脸,话不多,从来不大声,好穿白衬衫,指甲修得很整齐。想起他,心头就会莫名其妙浮现戈壁上温顺的山羊的影子。我刚去的时候,和他烫台相挨,向他学了不少,看他烫衣服,有一种行云流水的快感。他也乐于指点我:一件衬衫,从烫袖子入手,到最后烫衣领,步骤、要领,还有诀窍,说给我听,示范给我看。

  老胡,原先在缅甸,他是抽签移民,全家来了美国。他讲过不少缅甸的往事。在缅甸也就是一般平民。他能吃苦,为人朴实。看人的时候,眼神总带着一丝谦卑,嘴角隐隐露出因为不自信而略显尴尬的笑。难得老板来监看,对老陈从不吭声,对我,平和地指出瑕疵,对老胡,同样的瑕疵,声音就厉了,老胡头也不敢抬。老胡一次跟我说,他上小学的大儿子,一篇作文写得好,能想入非非,老师大家赞赏,老胡笑了,嘴角没有谦卑也没有尴尬。老胡对自己没有别的抱负,他来美国就是为了孩子,孩子就是他一生的希望,他有3个孩子,两男一女。我和老胡下班回家坐地铁M车要同一段路。有天下班比较晚,站上人也不多,那时候还没有捷运卡,进站用token,我投了token过闸,老胡竟然贴紧我身体一起过闸,没有投token。我很生气:你怎么这样?不怕被抓住了罚款!他朝我尴尬地吃吃笑,带着羞愧。我们在美国搬过几次家,第二次搬家的时候,有一张小方桌不想要了,我给老胡打电话:一张方桌你要不要?他说:要。我说,你跟你儿子一起来抬吧。老胡家离我们不是太远。他来了,一个人。我说一个人怎么拿?可以的,他说。他人钻到方桌底下,方桌顶在背上,两只手抓住桌子的两条腿。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去……

  老某,台湾高雄(?)来的,在台湾开皮鞋店,他太太,听说原先就是皮鞋店的店员,长得有几分姿色。老某个子不高,也许比太太还矮一两公分,相貌端正,颇有气质,说出话来很少江湖气、市井气。不像个打工仔,就像个——起码是小老板。他关了皮鞋店,带了老婆孩子移民美国,背后有什么故事不得而知。他烫衣服很认真,一门心思,想来做别的事情也认真。若干年后,老某来得少,由他太太来顶。太太很厉害,动作矫健利索,熨斗往返如滑冰。我怀疑她以前一定烫过衣服。

  烫衣服,没有多少技术含量,主要是熟练,熟能生巧,巧则游刃有余。暑天烫衣比较辛苦,整个厂是三楼一层楼面,二、三十个车衣女工总是有的。夏天,虽说有冷气,但是烫衣靠的是咝咝叫的蒸汽熨斗,区区冷气难敌咝咝蒸汽,常是汗流浃背。

  衣衫烫好穿在衣架上,点了数,交给收衣的剪线工黄太,剪线工要逐件验收,线头要剪掉,烫得不合适的地方让你再返工。黄太是北京人,验收很严格,她来美国前是北京那个单位的一名干部。也许我们四个烫衣工里就我是大陆来的,又在北京上过学,所以能谈到一起。有天,她跟我说,他先生在布鲁克林一家木材公司工作,解板子,两个人在两头把木头抬上锯床,锯开后抬下来就是了,不累,收入比衣厂高。她问我愿不愿意去跟他先生搭档。这当然比烫衣服好,而且类似的活儿文革中我都干过。但是回来和妻一商量,还是没有去:离家太远了。(2019年9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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