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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读《一滴泪》

Aug 30, 2019, 13:52 PM

  文/ 一木

  35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巫宁坤先生,是在大学校园里。说是校园,其实很小,几栋红砖宿舍楼,一栋灰突突的教学楼之间,有一片小小的空地。这所外语学院学生不过几百,而我们是第一批中文系学生。

  穿着时髦,行事大胆,生活洋化,是我对这所学院的第一印象。巫先生教英文系,带研究生,因此四年大学无缘受教。但巫先生是让人过目难忘的。他身材不高,江南人的瘦削身量,爱穿一身浅色衣裤,一件蓝色毛衣披在肩上,两只袖筒在胸前打个结。他喜欢将两手插在裤兜里,轻松神气,很洋派。厚厚的金丝边眼镜后面,有一双机敏热情的眼睛,跃跃欲试的样子。他喜欢和学生们神聊,笑起来毫无顾忌。当时读《围城》,我想像留洋归来的教授们,就是他那个样子。听其他系同学说,他的课很难,要求很严。

  真正了解巫先生是20多年后的事。2001年我移居美国,得以阅读到许多在大陆未曾见过的书籍,这其中就包括巫先生的《一滴泪》。说实话我没法将故事中的人,和我在校园里见到的巫先生联系到一起,因为从他身上我看不到一丝苦难的痕迹,这让人惊奇。

  去年10月,我的同窗张文从新西兰来美,一定要跟巫老师见面。29日由陈远焕大哥驾车,我们从纽约一路向南,4个小时后在弗州的一家粤菜馆见到了巫老师和师母,一毛(巫老师女儿)一直在旁照料。98岁的巫老师头脑清晰,只是说话声音微弱,张文抑制不住激动,巫老师也被感染了,他眼里闪着泪花。那次见面大家都很快乐。

  8月10日周六,风和日丽,陈大哥在“拜望巫先生”微信群里留言,“巫先生今天早晨仙逝。”后面是许多个流泪的脸。回到家中,我急忙找来《一滴泪》重读。

  《一滴泪》是那种一拿起来就放不下的书,文字干净,行云流水般自然直入。不妨说,巫先生是天真热血的,从西南联大外文系辍学,志愿报名做了飞虎队翻译;读芝加哥大学,拜在名师罗斯·克莱恩门下,博士论文写到一半,燕京大学一封急电,他就打包万里归国了;在经历肃反运动的批斗逼供后,他在引蛇出洞的“大鸣大放”中,还是说了真话,结果被打成极右,无尽的苦难由此而来。书中袒露出他作为知识分子的本性。刚从肃反运动的恐怖批斗中缓过神来,他就在聚会时喊出“不自由,毋宁死”。在北大荒,与小偷流氓一起做苦役,他也没忘了到湖边独自朗诵《哈姆雷特》。全家下放农村,已经被贬到社会最底层,他还在琢磨生产队的不公,专横贪婪的村干部利用政治口号,只为自己捞好处,村民生活太苦了。

  他对北大荒的监管李队长念念不忘,因为他不摆架子,和大家有说有笑;对天生有一颗好心的监管大学生小孙,他关心备至,冒着风险教他读书;平反后他对当年无情批斗过自己的同事,没有怨恨,将其归咎于时代……。

  《一滴泪》从肃反运动、大鸣大放、“反右”运动、三年饥荒,到文化大革命、蹲牛棚、下放农村、反击右倾翻案风、打倒“四人帮”,一直写到1980年平反。期间巫先生一家的遭际和各种人物的登场,让我看到那个时代的众生相,人的尊严被践踏,人性被摧残和扭曲可能达到的极限。我很佩服他对政治运动中各层次人物的明察秋毫和清晰描绘。我常想,像他这样天生有着一身傲骨的人,怎么能忍受这么多的屈辱!

  应该是宗教帮了他。《一滴泪》是献给巫先生岳母李王慈荫的,岳母一家是天主教徒,在巫先生几乎饿死的最艰难时刻,她送给巫先生八个字“好人受难,耐心忍受”。

  《一滴泪》中,巫先生的笔触带着无畏和深挚的痛惜,它比杨绛的《干校六记》更动人,视角更广阔。它没有章诒和《往事并不如烟》和《伶人往事》的怨怒,因而更显高贵。巫老师在书里翻译了迪伦·托马斯的诗句——

  不要温顺地走进那良夜,

  老年应当在日暮时燃烧咆哮;

  咆哮吧咆哮,痛斥那光明的消逝。

  我为我们的巫老师击掌,他配得起所受的苦难,他将不朽 (余英时语)。(2019年8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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