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纽约首页/忆舒夷

忆舒夷

Jun 21, 2019, 13:39 PM

  文/鲜于筝

  5月14号收到一条微信,上面写着:宣老师,我是您的学生,苏大中文系82级的董正秀。她告诉我,5月21号要和先生来美国,到新泽西霍博肯史蒂文斯理工学院参加22号儿子的大学毕业典礼。她说,霍博肯就在曼哈顿西面,隔哈德逊河,这次一定去拜见老师您。我把我的电话号码、地址给了她,到时联系。董正秀,还记得她白皙灵秀的模样,82年入校,18岁,今年55岁。23号她来电话,告诉我毕业典礼已举行过了,他们30号回国,于是商定27号下午2点半来我们家。我怕她找不到地址,她让我放心:儿子到过法拉盛。

  27号,准时来了。几十年的岁月酿成了久别重逢的温馨。董正秀当年的青涩升华为成熟老练了;她先生双目有神,爽朗健谈,儿子帅气文静。我们坐沙发上聊天,樱桃、绿茶,加上妻很欣赏的附近一家韩国店里的各色面包,区区聊以待客。可以谈的话题太多了,谈到近5点,只能打住,他们还要赶回新泽西呢。董正秀要我们今年回国到南京一定通知她。没有什么好留念的,我把这些日子来写的书法,让他们挑了两幅。

  送走他们,回来坐在沙发上,想起聊天时,董正秀说她还记得我写的诗:“日日与君计青春……”好像就是他们毕业那一年,董正秀上办公室找我,给我看一份刊物上别人引用我的一首诗,第一句就是“日日与君计青春”,她说很喜欢这首诗。这是我62年大学毕业分配后,留别舒夷的诗。

  舒夷是我大学同窗知己,62年毕业,我分到新疆,他分在北京宣武区红旗大学(忘了是夜大学还是业余大学)。我赴塞外之前,跟他在海淀街上“海顺居”小馆子里话别,碰了杯,喝了酒,我呕出了这首诗:“日日与君计青春,人生难得事远行。思家纵有一滴泪,报国应无两片心。君且高歌留北阙,我自长笑出玉门。莫道风霜欺短发,雪山护我玉精神。”那时毕竟年轻,还有些许豪情。

  舒夷是福建闽侯人,57年入北大中文系。我57年从东语系转入中文系,成了同窗。他潇洒清朗,为人天真,不谙世事。比如听人讲起人际的种种龌龊勾当,本司空见惯,他都会摇着头啧啧惊叹: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大家笑他。我58年補入“右册”,同学对我都保持一定距离,与立场有关,不敢亲近。唯独舒夷零距离,跟我来往,散步聊天,切磋学问,好在别人也不以为怪。舒夷徜徉在书本中,现实世界只是张包书皮。他会突然对天念一段黑格尔的名言,用福建话吟一首杜甫的“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61年我摘帽后,我们常坐在游泳池畔的靠椅上闲谈,看着太阳慢慢落山。他很少谈政治,也许是不屑。

  我出玉门,他留北京,我们书信往来,文革来临,书信断绝,“世事两茫茫”了。直到79年我回苏州,从北京同学那里得到了他的消息,联系上了。他已成家,太太王静是上海的音乐教师,舒夷也调到了上海。他们有两个孩子,跟我们一样,也是一男一女,一个哥哥一个妹妹。

  正是人间四月天,我们邀他们全家到苏州来玩了三天。王静温婉恬静,脸上总是带着有韵味的微笑,和舒夷正匹配。两家孩子很快玩到了一起。当时我们还住在临顿桥头的老房子里。早起坐在临河小客间闲谈,打开6扇长窗,外面是3条小河交汇处,一片静静的水面,波光云影。王静听出了乐声,舒夷悟出了禅意。舒夷告诉我,他这些年一直在研究《山海经》,准备出本书。

  89年我们移民美国,舒夷带了女儿来虹桥送别。此后我们保持书信联系。若干年后,舒夷来信告诉我,说王静得了胃癌,已动了手术,正在化疗。正好我回国,飞机到虹桥,就直接上他们家。王静睡在床上,戴了白帽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她看见我,嘴角荡漾出韵味的笑,起床,3个人聊了一阵,舒夷怕她吃力,让她还是回床上休息。我回到美国,几个月后,舒夷来信说:王静走了。又过了一段岁月,舒夷来信说,他的《山海经》专著给谭其骧看了,征求意见,谭很推重。可是没有地方出。出版社说,写得好也是赔钱的书。他已决定自己掏钱出,他说,书出来后会寄一本给我。不料从此一年又一年,再无音信。

  3个月前我问好友王恩保(在北京的57级同窗),恩保回答道:张春生(舒夷)与张澄寰两人和年级失联,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下落。舒夷哪儿去了?离开包书皮,走进《山海经》了?(2019年6月16日)

本文版权属“纽约侨报”所有,未经授权请勿转载。违者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评论

关于侨报| 报纸广告| 数字广告| 免责声明| 版权声明| 联系我们| 意见建议| 网站地图| WAP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