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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来

May 23, 2019, 11:30 AM

  文/刘荒田

  细雨纷纷扬扬。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一进入4月,雨就像掺进荧光粉末或被镀上一层银,亮起来了,谁干的好事?春风吗?却没感到它吹拂老脸;阳光吗?此刻又不是“东边日出西边雨”;该是季节的潜规则使然吧?明晃晃的雨是暗示:撑伞一点也不合时宜。我的折叠伞放在购物袋里,身上的夹克就是雨衣——前年在雾伦敦的郊外买的,为的是对付晴雨倏然切换的天气。

  大街小道上闲逛。旧金山是我住了近39年的城市,发现它“新鲜的美”越来越不容易。好在我并非猎奇,一旦着意,必空手而回。寻春和作文同一道理,我早就知道。雨不知何时停了,天空昏暗起来。街角一栋两层楼房的屋顶,无端下起“雨”来,比刚才下的还小,如尘,如粉,居然带着虹的迷幻色彩,尤其奇妙的,雨辐射成伞状。太不像话了!莫非屋子有造弯雨的功能。我急忙走到墙壁下,伸手把雨丝接住,透明,无异味,正宗的“雨”呢!我仰头好一阵,才看到,是三只麻雀在屋顶的积水上嬉戏,涮羽,小喙叼起小草之类甩下,动作尤其利落。我闭起眼睛,让神奇的雨落在鼻尖,积成晶莹的一滴。

  往唐人街的方向走,至纳山,二三月当令的桃花已落尽。代之而起的花数也数不清。四季如春的城市从来是一个奇大无比的花篮。路旁,一辆轿车,兴许停在一棵夹竹桃树下有个把星期了,日以继夜的落花给它加上一层粉红的“皮肤”,除玻璃外,车身几乎看不到。我先是替主人担心,清理这么多花瓣,怕要一个小时,没有花粉过敏症才好。继而想及,比起街旁停着的成千上万辆,它不是浪漫得多吗?别的车,再豪华,别致,和自然都难以搭界,它得天独厚地拥有若干棵花树的馈赠。如果主人是一个摇滚歌星,素以惊世骇俗为使命,可能不加清理,听任车子被落花裹着,开上大街,配上轰轰然的音乐,那是何等切题的春之声!

  我怀着被“花车”激发出的春情,走得格外起劲。哪怕走不出“春风十里扬州路”,也要体味“化作春泥更护花”。我跳上往海边方向开的巴士。下了车,在人行道上,看到五六尺外,一户人家的门口,有一个犄角直竖的小东西,不是“蜗牛”吗?我停下步。新雨初晴,是蜗牛溜达的好时光。可是,它并没有壳。大奇,莫非人间四月天,居然出现不随身带“房子”的新式蜗牛?我蹲下来,要问问它:你的壳呢?伸手轻轻一摸,不是动物,而是落叶,它忒会装,干吗连梗子也像犄角呢?

  我看了铁闸上的门牌:海德街790号。铁闸里静静的,当大门的后玻璃上亮着灯光。门前挂着“招租”的牌子,我惊叫:真是巧合!这里展示“无壳蜗牛”的意象,有深意在焉。我看房子的外观,暗里揣测,若以一房一厅厨房一浴室算,哪怕是极普通的旧公寓单位,一个月的租金至少要3500到4000美元。此所以年收入25万元,在旧金山供房贷仍感十分吃力,而在别州,可是了不起的高薪。这是没办法的事,这里房价飞涨,买房和租房成了中产阶级及工薪阶层的第一号头疼问题。

  我把落叶捡起来端详,褐色,叶脉泛黄,不知道来自哪一种树?也许,是某一个抗议高房价的诗人的灵感所化?我把它放进口袋。李贺有诗囊,出游时如有触发,必写下来,放进去。我不是诗人,一趟,除了让夹克重了少许,并没变得诗情荡漾。(2019年5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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