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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回望时才会明白

May 21, 2019, 12:08 PM

  文/ 一木

  黑白故事片《罗马》或许是近年我看到的最好的一部影片。影片是墨西哥导演阿方索·卡隆献给儿时保姆丽柏(影片中的名字是克里奥Cleo)的,卡隆说,“这是一部自传片,其中90%场景来自我的记忆。”拍摄的街区和房子就是卡隆小时候住过的,演员也是按原型找的。

  影片采用65毫米大幅黑白胶片拍摄,影像精致柔和,加上64个独立声道的杜比全景声,飞机偶尔掠过天空,街区里汽车滑过,磨剪子人的叫卖,车库里狗吠鸟鸣,邻人的隐约说话声……新技术做出来的光影和声色复活了70年代初的墨西哥城。我甚至从银幕上闻到了街道混杂的气味。强烈的带入感让我不得不佩服卡隆的功力。

  影片的片头被很多影评人捧为经典,那是一个水冲刷车库地板的特写长镜头,陈旧的黑白地砖,狗屎的痕迹,和水泼在地面上泛起的泡沫,伴随有节奏的冲水的声音展开在面前,然后镜头跟随克里奥走进这栋略显暗淡的老房子,走上楼梯,穿过凌乱的卧室,她依次抱起脏床单和衣服,然后下楼,爬上室外的铁楼梯,到楼顶的水池边开始洗衣服;傍晚,女主人和孩子们回来了,她牵起黑狗为他们开门;然后男主人架着巨大的轿车进了车库,晚饭后一家人挤在沙发上看电视,格格地笑着,克里奥陪在一旁,不时为一家人递食物,收拾碗盘;然后她给两个小孩子唱歌,哄他们入睡;夜深了,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她走下二楼,随手将每一盏灯关闭。她来到厨房,和做厨娘的同乡说笑着清理完脏盘子,回到她们的小房间就寝。周日,是她的休息日,她和厨娘一起嘻嘻哈哈在街上奔跑,在电影院门口约会男友,和他开房性爱;她一直是那么简单开朗地笑着,然后我看见她在泥泞的郊区路上,挺着大肚深一脚浅一脚地寻男友,得知她怀孕,他没打招呼就逃开了;之后赶上大批学生示威,遭政府枪杀,她在拿着枪的男友面前,突然羊水破了,流血混乱的街区挤满了车,她在汽车里痛苦地呻吟;终于在医院的手术台上了,她恐惧地挣扎叫喊,可孩子死了,护士抱给她看最后一眼,她抹着眼泪看着可怜的孩子,这时候我已经禁不住泪流满面了。

  克里奥从此变了,她不再笑,总是空洞地呆坐着想心事……。在最后的一场戏里,她奋力在巨浪中救下两个年幼的孩子,他们紧紧拥抱,如同一家人。实际上她根本不会游泳,情急之下她脱口而出——我不想让她(指那个死去的孩子)出生。这场海浪戏拍得十分逼真,惊心动魄。

  《纽约时报》的詹姆斯(Caryn James)评价此片“美得无懈可击”。我加一句,影片充满了诗意的美感。

  有人称赞该片将镜头放在沒人在意的小人物身上。在当时的墨西哥城,社会等级和族群隔离还很普遍,就像上面提到的家庭场景里,克里奥照顾着这一家人,但她终究是下人。她随主人一家去朋友家过新年,也是和那一家的下人一起,在地下室的小房间里聚会庆祝。而打扮入时的主人和朋友们,则在楼上的客厅里喝酒,跳围圈舞。早上主人们在野外穿着猎装玩射击。在他们的世界里,克里奥几乎是不存在的。然而克里奥的淳朴,和对一切的接纳又是那么的自然。卡隆提取和处理平淡瞬间和生活细节的手法很高妙,不动声色,不着痕迹,又栩栩如生。

  影片中有一场树林着火的戏,人们在扑火的时候,一位穿着怪异的客人在镜头前吟唱,似曾相识,我马上想到了费里尼。费里尼也曾拍过一部叫《罗马》的电影,我猜想,卡隆是在向这位意大利新写实主义电影人致敬。黑白片、儿时记忆、自然主义手法,这些都是费里尼的衣钵呀。

  在存在主义大师齐克果(Soren Kierkegaard)看来,人的一生猶如酒醉的農夫駕着馬車在回家的路上,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只有當清醒的時候才能夠決定自己真正要走的路、做真正的自己。因此他说,生活只有在回望的时候才会明白,但是生活必须向前。《罗马》让我们从醉酒中醒来,我想到克里奥的脸,如同我每天在地铁上遇到的那些墨西哥移民一样,忽然觉得亲切温暖起來。(2019年3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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