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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饭”的小螃蟹

May 9, 2019, 16:00 PM

  文/刘荒田

  “做饭的小螃蟹”一语,从周作人回忆童年的散文读到,那一刻,虽身在旧金山滨海的家里,帘外乌云低垂,满目萧瑟,但心里洋溢着鲜亮的阳光。立刻记起,三个月前在故乡,漫步于饱满的稻穗谦逊低垂的田垌,脚边,以水泥铺就的水渠,浅水凝滞,俯首看,无鱼无藻荇不必说了,连最讨厌的吸血蚂蟥也绝了迹。想下去,还有一种溪边活物,与儿时记忆紧密牵系,却道不出名字。幸亏周作人提醒了我:是它!

  这种小螃蟹土名蟛蜞,和大闸蟹、河蟹并非同类,壳身不大于半个鸡蛋,在水边土堤的小小洞穴栖居。乡村孩子光着屁股在河里戽水捉鱼,鱼未必有,但岸上少不了蟛蜞,它们在小洞探头,没发现敌人,就放胆外出觅食,一受惊吓就缩回洞里。偶尔,蟛蜞潜在水下,把钩上的蚯蚓钳着,拖走,浮标在水面疾行,垂钓者以为是大鱼,惊喜之至,猛地把钓竿一提,看着线端爪子乱扒的小东西,骂一句,甩得远远的。

  蟛蜞个头小,无肉且极腥,凭味道糟糕这优越性,没人逮它们,一如庄子笔下的樗(臭椿树),疙瘩多,不中绳墨,所以避过刀斧。它们如果落进渔网,不被扔弃,也只送给养鸭的人家。但是,大饥荒年代,蟛蜞成了抢手物。没米下锅多时,脚部浮肿的人,一窝蜂地涌到河边,挖遍堤上洞穴,掏出蟛蜞,煮熟了吃;讲究一点的,盛在甕子里,用盐腌制,那是土产“虾酱”的绝美替代品。

  这类往事,是常常忆及的,但心头很少泛起诗意,唯独周作人文中的“做饭”感动了我。小小蟛蜞爱噴泡沫,教饥肠辘辘的孩子想起,家里的瓦煲或者铁锅,饭将熟时,就是这样从盖子边沿冒泡的,噗噗的微响,伴着第一道销魂的饭香。广东四邑乡下的孩子称之为“蟛蜞做饭”,和周作人的家乡浙江绍兴的叫法不谋而合。周作人所推荐的儿歌,有一首这般向螃蟹发问:“你为什么口吐白沫?是不是刚刚吃过午餐,正在漱口?”想象力进了一步,但带上城里人的斯文,野性不见了。

  眼前,雨来了,小得不像话,下很久小半地面依然是干的。雨可有声音?蓦地想起,小不点的蟛蜞冒小小的泡沫,那声音儿时耳熟能详,它是流水之上最奥微最隽永的天籁,如拉最细的丝线,如风穿过最小的缝隙,如少女思春的泪,尚未成滴,躲在睫毛的拉链里头,为流还是不流踌躇。今晨读台湾散文家简媜的新作《散步到芒花深处》,开头有一句:“旅行,通常有个潜藏的倾向,把自己变小,小到像蝌蚪,瓢虫,不被找到。”我异想天开:我如变小,就当一只能作饭的蟛蜞。

  沾了些微诗意的思路,伸延到家乡流传百年的爱情传奇——梅菊姐和阮阿四。这一对出生于是世纪初的恋人,爱情的萌发缘于蟛蜞——梅菊姐在河里打猪草,一只蟛蜞钳住她大腿不放,她又疼又慌,大哭起来。小伙子阮阿四路过,跳下河去,把凶狠的蟛蜞摆平,还拔了药草,嚼烂,敷在她的伤处。小伙子的热诚,赢得了姑娘的芳心。这是开端。接下来,是阮阿四出洋去,行前把一枚铜钱分为两半,一半自留,一半赠伊人。相约下次返唐山即谐花烛。不料一去经年,阮阿四境遇不佳,没法依期还乡。后来,两人邂逅在梅菊姐的婚礼,原来,她等他不得,只好另许人。碰巧新郎是阮的朋友。两人向新郎出示铜钱,详诉前尘往事,新郎被感动,大度地让出新人,有情人终成眷属。(2019年5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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