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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馆读书

Apr 11, 2019, 15:14 PM

  文/张宗子

  读《知堂回想录》,又读到他抄马时芳著《朴丽子》中的一则。马时芳是清代理学家,河南禹县人,说来和我算同乡,但若非知堂老人提起,一辈子未必接触到他的书。事实上,大量明清人的著作,除了藏书家和能够便利使用图书馆资源的人,即便有心,也无机缘。知堂抄的这一段,说朴丽子与友人去茶园饮茶,天色已晚,茶园里坐满茶客,至少有一百人。两人坐不多久,友人便要离去。出来后,朴丽子问他为什么急着走,朋友说,人多,太闹,受不了。朴丽子说,我和你感觉不同:让我请这么多人喝茶,一则没钱,二则不胜应酬之烦,如今在这里,人不分老幼贵贱,不分职业和出身,各出几文钱,坐下喝一碗,解渴消食,或休息片刻,聊聊家常,交换些传闻,欢声笑语,响成一片,让人看着高兴,甚至会想,人如果更多些才好呢,你怎么会觉得不耐烦呢?朋友听了,默然无语。他的性格向来孤高,自此为之一变。

  马时芳所言,不必实有其事,他是在讲一种生活态度,也可以说一种情调。知堂赞赏的,正在这种态度或情调。

  纽约似乎不见专门的茶馆,入乡随俗,咖啡馆就相当于茶馆。有人喜欢在咖啡馆读书写作,觉得环境舒适,虽然宾客满堂,往来谈笑,都和自己不相干,不会被打扰,又因为热闹,不会感觉孤独。即使在客人特别少的时候,起码还有服务人员在,空气中还有咖啡和甜点的香味。闹与静,形成很好的平衡。我是上班族,不曾享受过在咖啡馆坐上一天或大半天看书敲电脑的闲暇,但类似的经验是有过的。读书,除了咖啡馆,在候机室,在地铁和长途火车上,都有说不出理由的愉快,遇上飞机一两个小时的晚点,那快乐还可延长一截。这种时候读书,记得牢,理解也深。与此相反的是,偶尔请假检查身体,上午看过医生,剩下大半天时间,独自在家,喝茶可以,听音乐可以,读书,写作,看电影,都可以,然而效果不好。惶惶不安的,在时间过得快的感叹中,几个小时很快被打发掉了。平常的夜晚和周末,按理是可以做些事的,却没有茶馆或咖啡馆的趣味。

  爱伦·坡写过一篇速写,《人群中的人》,说他在街上注意到一个不寻常的矮小中年男子,彻夜奔波,哪里热闹到哪里,随着人流乱走。从闹市到僻静的小巷,人群逐渐四散,那人就再转回来,找到另一处人多的地方,比如刚散场的电影院门口,融入人群,继续匆匆而行。夜色愈深,城市终于沉寂下来,那个害怕孤独的人,如丧考妣,仿佛到了末日……

  坡还有一篇《静》,说荒凉和孤寂都不能摇撼一个魔鬼般坚强的人物,但天地之间,景色迁移,忽然笼罩在一片绝对的静默里,那魔鬼惨然色变,只得狼狈逃离。

  两篇文章说的都是人不能忍受孤独。其实孤独是有层次的,还有时间上的衡量。片刻和相对的孤独,对任何人都不算一回事。天长日久的孤独,假如历史上的记载可靠,那些隐修士和苦行僧也能习惯,尽管很容易陷入幻觉或屈服于诱惑。庄子说,逃虚空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他们也许会假装气愤于清修被扰乱,但心里还是隐隐觉得欣喜的。朋友多以为我好静,其实我是个不喜欢安静的人,故对坡的两篇小文,戚戚于心。但我又不耐烦吵闹,故也能理解朴丽子之友的反应。读书和写作的时候,我宁愿身边有人,听见他们的声音,感到他们的气息,就算有点乌烟瘴气也无妨。陌生人提供的温暖,消解了寂寞,没有功利的因素,虽然隔膜和清淡,却是恰到好处。

  咖啡馆给人安全感,那就是,你知道,在你读书和写作这段时间,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你愿意,就一直坐下去,想走,立即离开。离开了,随时可以回来。你知道自为主人,身心放松,于是,记忆力,理解力,想象力,全都郁郁葱葱,如微风中的细草,细雨后的竹林,不带羁绊,无惕厉之心。

  常常在赶路的时候看到街头公园的长椅,看到某户人家半荒芜的后园,看到猫在草丛中慢悠悠地穿行,麻雀在人行道边蹦蹦跳跳,就想,如果不是有事,这会儿坐下来歇歇脚,读几页书,哪怕是枯燥的十三经注疏也好啊。(2019年4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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