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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膝盖说起

Apr 4, 2019, 15:37 PM

  文/鲜于筝

  从去年开始,路走多了,走得不得法了,受了寒了,膝盖就会隐隐作痛。我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到这年纪,这“隐隐”才“姗姗”而来,应该知足了。但我有时偏要“匆匆”地走上一阵,想测一下膝盖的极限。其实,最难的是蹲,即使翘着脚跟“缓缓”地蹲也很费劲。所以每次在书架下格找书,蹲着吃不消,只能坐在地上,但坐在地上要站起来又不放便。现在我干脆膝盖着地跪在地毯上,找到书,再把着书架站起来。妻说,再过些年,怎么办?我笑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前两天我跪在书架前,突然想起了我们的古人,康有为说:人有膝盖就是用来跪的。不说古之小民百姓见了大大小小的老爷要跪,就是官吏也要跪,官上有官,塔尖上还有皇上呢。龙颜大怒了,跪一两个时辰,跪一整天的都有。这跪功可是了得。对这些跪的能臣,我还真有些佩服,有的须发皆白了,还能长时间跪着,不会是苦练三九练出来的,那就是从小跪习惯了?世界上恐怕没有一个民族像中国人一样善跪的,这也算得上千年传统。

  说到跪,我就想起奇台中学的两位老师。

  一位是朱治平。想到她,我就想哭。63年我进奇台中学教初二语文,朱老师是这个班的数学老师兼班主任,62年北师大数学系毕业,和同学也是男友的余怀民,一起分到新疆奇台中学。朱老师个子不高,白皙,圆脸,短发,眼睛不大,眯起来一笑,让人觉得亲切。她讲课声音脆亮流畅,一听就知道是个好教师。班上同学跟我聊起过,朱老师的代数讲得清清楚楚。余怀民教高中数学,他是数学教研室最优秀的教师,人瘦瘦的,好思索,业余还在钻研一些课题。他们家庭成分都是地主。他们在这塞外小城,本可以踏实地工作,宁静地生活,教出不少学生……

  66年,折腾来了。先是工作组进驻,搞社交,整的是走资派,和我之流的牛鬼蛇神。我只记得在一次全班批斗大会上,这些会都是工作组安排的,朱老师是班主任当然要发言。她声音脆亮地责问我:你在本子上写“凡人都撒谎”,你是攻击毛主席他老人家也撒谎,是不是?我想,这也算批判?我说:凡人都撒谎,这是所罗门的一句名言,不是我说的,我只是抄到了本子上。大家听了无话可说,喊了一阵口号不了了之。

  朱老师两口子在文革中开始一直没有受到冲击。后来,突然余怀民被揪出来了,说是在他写的一篇稿子上发现了反动标语(其实是笔误,写错了),这在当时可是现行反革命的罪。于是余怀民被揪出来,宣布的时候据说小便都失禁了。他跟我们一起劳动,被专政了。直到林彪出事以后,形势稍缓和一些了。一次会议室全体教师开会,我们这些牛鬼蛇神也出席了。会上宣布余怀民解放,回到教师队伍。这时,坐在会议室一角的朱老师突然站了起来,满脸泪水,哭着,喊着:毛主席万岁,跪倒在砖地上磕起头来。会议室静悄悄的,大家一下子不知所措,我低下头去,哭了。

  还有一位是北大校友,历史系的薛宗正,59年分到奇台中学语文教研组。文革结束,新疆社科院要调薛宗正。但是奇台县文教局就是不放。怎么求也不放。有一天,县委领导在开会的时候,老薛推门而入,进去就双膝跪下磕头,求领导放他到社科院去,不放他就一直跪下去,不起来了。破釜沉舟的一步险棋,总算最后县上放他走了。这么一个才华卓著的史学人才差一点儿就被埋没了。

  老薛我已经快20年没有见了,但他的著作,他外出作学术讲座的录像我看了。朱老师前几年在昌吉见了,她瘦了,老了,形容憔悴,头发都花白了。但是眯起眼一笑,依然让人觉得亲切,余怀民文革以后精神就有些不正常,如今说是得了老年痴呆。

  我把着书架从地毯上站了起来,膝盖还是有一点儿痛。什么时候中国人能不再双膝跪下呢?(2019年3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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