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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神牛

Mar 7, 2019, 13:40 PM

  文/王瑞芸

  今年2月我第一次踏上了印度的土地。

  关于印度的传闻,我们每个中国人几乎都听到过:街道乱无章法,人车争道,还得加上神牛满街,随地拉屎。一去果然就看见街上有牛,而且很多。那些牛和城里的流浪汉们一样,满街走,随地宿,可叫人吃惊的是,它们看上去个个都比这里的流浪汉干净体面。流浪者们形象瘦小干枯,肤黑体脏,可是牛们没有一个瘦弱龌龊,几乎全是一副“丰衣足食”之相,特别是它们那种悠游、从容、舒缓、庄严的气度。汽车、电动车、三轮车、自行车、汽笛铃声此起彼伏,个个都紧贴着它们的身体夺路而行,在险象环生的交通中,人都慌得不知如何是才好,脑袋被吵得笆斗那么大。可是牛们连眼都不眨,该怎么走还怎么走,从它们从容而庄严的步态看,它们心率和呼吸肯定不会有一丝起伏的,真“神”啊!这时我才蓦然惊觉,为啥中国人形容特别棒的状态会说“太牛了!”原来是有出处的。发明这说法的该是印度人吧?或者至少是到过印度的中国人吧?

  印度是有种姓制的国家,听说牛也被分了等级,水牛处在最低等,被奴役,抽打,老了被杀了吃肉,皮革做鞋;黄牛通常用来干农活,老了会被宰杀;获得“神牛”身份的是一种背上带瘤的白牛,也称为“瘤牛”,印度教中称为“Brahman”——婆罗门牛,是被印度教指定的神物,因为印度教的主神之一湿婆的坐骑就是一头这样的白色公牛,名“难迪”(Nandi)。

  另外,在印度奶牛不能杀,凡母牛都要被尊重。这习俗来自宗教。在印度教的教义中,母牛与轮回转世有关,从一个恶鬼轮回到一只母牛要经历86次转生的过程,之后第87次转生为人。如果谁杀了一只母牛,那可惨了,这个人的灵魂就要直落到底,重新从最低一级开始。

  这样一来,印度牛的数量世界之最,约一亿八千万头。由于大部分牛既不能杀,养着费事费钱,所以印度人干脆把它们放到街头,那对牛真是不会构成问题的。因为我们一路看到,印度人的厨余垃圾就那么敞着搁街边上,不用垃圾桶装,更没垃圾箱。于是,牛们早上一睁开眼睛,从一家的厨余吃到另一家,轻轻松松就让自己体肥膘壮了。

  在瓦拉纳西的恒河边上,一天晚上我们踱步在小街上,瞅准一家卖奶茶的小铺子,要去买很好喝的印度奶茶。铺子小得不能再小,门口不到一张双人床宽,一半还被烧奶茶的瓷砖柜台占了,另一半靠墙设了一排长凳,上面铺着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棉质布垫,供人坐下喝茶。柜台和长凳间的狭窄过道,人几乎要侧着身体才能走进去。却见一头白色的小神牛拦在门口,正与坐在门口的一位年轻西方女子纠缠不清。它用头去蹭她的手、她的胳膊、她的肩膀……女子朝它说,好啦,好啦,我没有东西给你吃啦!它哪里肯听,只管用黑色的小鼻子,头顶还未长出犄角的白色小包(乳牙似的)不停地去蹭她,根本就是个撒娇的孩子。我们在一边看了又惊又笑,下意识地摸摸上下,懊恼包里没有讨好小牛的食物。柜台背后卖茶的印度大叔看不过去了,手里撮了一撮东西——也许是冰糖,伸手递给女子,女子笑嘻嘻接了,笑嘻嘻去喂小牛,小牛在她手掌心里吃了,更加不肯走,整个身体都往那个女子靠过去,恨不得钻进她怀里去。女子又笑又躲,又爱又嫌……真是恼人而甜蜜的印度麻烦啊。

  最后是店主出手,八成是因为小牛挡道,我们进不去店,要影响到他生意了!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小牛推出一丈开外,嘴里嘀嘀咕咕说的梵语我们一句不懂,不过他那个神情动作,完全是祖父对孙子的样子。我们这才顺势进了门,喝到了想了一路的印度热奶茶,边喝边从门里望出去,见小牛站在街头楞了一会儿神,转动着脑袋左瞧瞧,右看看,不到两分钟,又朝店门口走来。我们笑着赶紧鱼贯而出,不然可就要被它堵在小店里头了——面对印度神牛,我们敢乱说乱动吗?没人敢。(2019年3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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