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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巢恋

Feb 28, 2019, 12:15 PM

  文/鲜于筝

  一个来月前,那是个周末下午,妻、女儿都在家里。有人敲门,门外站着个60光景的洋妇人。她说,20来年前,她和爸爸妈妈就住这儿,这是他们的故居,她能不能进去看看?妻和女儿马上延请她入内。很遗憾,我当时正在书房沙发上梦蝶呢,事情都是妻事后告诉我的。

  来美国的第六年(1995)妻决心买房子,这些地方女人的决心比男人大,她主动,我被动,这儿那儿看房子,终于看到了现在这地方,见过这女儿。原来的房主是一对犹太夫妇,退休了,想卖了房子搬佛罗里达海滨颐养天年去。我还记得这对夫妇的模样,说话轻声轻气,始终微笑着,好教养,我能想象他们年轻时绅士淑女的模样。1995年,房价正是便宜的时候,犹太夫妇这套合作公寓,3室2厅2卫浴,一个大厨房,女房主告诉我们,厨房的冰箱是为了卖房子才买的。而真正让我一见钟情的是客厅贴北墙装修的整墙书架书柜。屋主开价6.9万,我们没有还价。谈得很顺畅,就等买卖双方、经纪人金太太和律师约定日期碰头交割了。

  这时女房主跟金太太说:房子里的家具也卖给他们吧。客厅里一口古色古香的櫸木大玻璃柜(女房主说,曾经有人掏3000元,他们没舍得卖);主卧的床很一般,但一口五斗橱和一口六个抽屉的长桌,都是暗赭色桃花心木的,摸上去光滑细腻,像少妇的皮肤;还有现在在书房里的一张近2米长的条桌,两边各3個抽屉,中间是双门橱,拉开橱门,里头又是3個抽屉;还有一张写字台,以及和写字台相组合的一张抽屉柜。这些家具和大柜一样都是一式櫸木的,很重,摇撼不动。写字台和抽屉柜,面上漆得乌黑发亮,20多年了依然是不可磨灭的乌黑发亮,连一道划痕都找不到,脏了,湿布一擦,可以照出人影。这些重磅家具房主当然很难运到佛罗里达去,一时也找不到买主,交房日期一到就要出空房间。唯一可行的就是卖给我们。我们说要。开价3000元,我们掏不出这笔钱了,2000元,也掏不起。金太太跟房主说:1000元吧,房价都依着你们没有还价。犹太夫妇相互看看,最后点头了。于是这些家具依然留在老屋里,只是换了新主。若干年后,弟弟和弟妹到纽约来,看了这些家具都赞赏不已。我们在这儿住了24年了,新居已住成了老居。

  我化蝶归来,犹太女已经告辞了。妻说,她一进门就泪盈盈的。她爸爸早些年走了,最近她妈妈90岁走了。她想到这儿来看看。妻和女儿陪着她,当年客厅和房间的地毯都是红蓝绿彩色的化纤长绒地毯,我们来后把地毯都换了,墙壁粉刷成淡绿色,客厅鋪了地板。两個卫浴间和厨房都是后来重新装修的,鋪了瓷砖。犹太女一个个房间都看了,我女儿现在的房间,当年是她祖父母的卧室(我们买房子的时候二老已经不在了),我们的房间是她爸爸妈妈的房间,墙上还挂着一对把手长长的可以提在手里的烛台(这样的烛台别处没有见过),20多年来一直挂在墙上,她过去抚摸了。她没进书房,我正在梦游。她指着书房说,这是她原来的睡房。妻说,墙上的电灯开关她都会依恋地抚摸一下。告别时她说她就住在纽约北边。

  我跟妻说,你们应该叫醒我。为什么?妻说。我说,你忘了?当年交割以后,两夫妻匆匆而别,马上要去佛罗里达呢。我们回到新居一看,五斗橱上,你还记得吗?遗忘着一副男士的茶色眼镜,镜片比较厚,看样子是水晶的,镜片下半轮还是老花镜呢。这副眼镜现在还在,不然正好交还给他女儿,虽然父亲不在了,女儿可以睹物思人,留个念想,现在哪儿去找她去?我和妻都有些怅惘。

  夜里躺在床上,我想这位犹太女儿还能找到旧巢。我回到苏州连旧巢都没有了,临顿桥头的房子拓宽马路,拆了;弄堂里深宅大院的地盘被博物馆吃掉了。倒也清清爽爽。(2019年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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