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侨报周末/过年

过年

Feb 8, 2019, 12:34 PM

  文/张宗子

  三十多年没有和父母弟妹一起过年了,电话里一次次允诺,至今仍未兑现。

  大多数人都有小时候过年的温馨记忆,我想起的过年,只有吃和放鞭炮。

  河南是内陆省份,我的家乡光山,属于淮河流域,大别山区。在走出家门上学之前,见过的海鲜只有海带和带鱼。过年的美食,无非鸡鸭鱼肉。鱼是家鱼,鲢鲤之类,肉是猪肉,加上牛和羊。那时没冰箱,鱼都腌过,我对这种咸鱼兴趣不大,好吃的还是猪肉。土羊比较膻,我们家的吃法是把羊肉切成较粗的丝,加少许盐腌过,稍稍晒干,吃时加粉条和干辣椒煮,寒冷天吃,浑身热乎乎的。

  卤罐子家家必备,正月里待客。冷盘以卤菜为主,卤罐子有许多讲究。罐是深腹的厚瓦罐,直径和高度近尺,容量不小。愈老的卤罐子,味道愈醇厚。大约卤过的各种食材,都把一部分鲜香留下来,融汇在汤汁里。卤包的劲道是漫漫散出来的,时间长了,泯除了圭角,香得柔和了。新卤罐子照例要先卤一些油重的材料,如猪头肉五花肉之类,在罐汤的上层,累积出厚厚一层油,不仅封住卤汁的香味,还防止腐坏。但每过一些日子,即使不卤东西,仍要烧开一次,杀菌保鲜,料也要不断添加。

  常见的卤味,猪耳,猪舌,猪肚,腱子肉,出罐后棕红油亮,令人开胃,但我最难忘怀的,却是卤甲鱼,尤其是它的裙边,俗称鳖裙,金黄色,半透明,全是胶质,绵软而不塌,比炖的,红烧的,白煮的,都更可口。

  集市上的卤包摊,一张大案上整齐摆放着几十种香料,我认得出的只有大茴、小茴、丁香、肉桂。几种圆球状的,也许是豆蔻或草果。卤菜味道各有千秋,关键全在卤料的搭配,选哪几种香料,每种的份量多少,这就养成卤汁的气质和个性。客人选好,商家把需要加工的或碾碎,或切片,或简单地掰开。随着他的动作,香气一阵阵飘出来。事实上,即使没有顾客,香料摊始终也是罩在淡淡的香气中的。

  我喜欢植物,景仰那些平时见不到的植物,对于用途特异的,比如可吃的,觉得亲切,有毒的,觉得敬畏。有些植物的功用近于传奇,如曼陀罗可以醉人,猫儿眼长得像猫的眼睛,等于草木中的神仙了。香料植物呢,那就好比梁山泊上的好汉,是各有十八般武艺在身的。我在香料摊前,往往一站半天,看年轻的,年老的,乡下的,城里的,各色的当家人,挑他们喜欢的块根、花苞、树皮和果实。

  除夕一整天,吃过早饭,母亲就开始准备年夜饭的肉菜,我们不时走过去看看,想像它们盛在大碗里,大盆里,大盘子上,冒着热腾腾的香气时,会是什么样的味道,有的味道可以回忆,大部分则不能,虽然从前早已吃过,仍然给人新奇的期待。

  县城里移风易俗,除了贴春联和放鞭炮,再没有其他的仪式。午夜一过,立刻到院里放鞭炮。五百响的一串,挑在竹竿上燃放,剩下几只,留着搁台阶边上,插在砖缝或雪堆里,一声一声听响。猫在一边耸着脊背,颈毛直竖,随时准备逃走。我对鞭炮有异乎寻常的感情,听不够那声音,连空气中的硝烟味都觉得比花香还好闻。

  父亲会给我5毛或1块钱的压岁钱。这笔钱在未来的几个月里,是我的一笔财富,我计划着拿它干什么。绿竹竿似的甘蔗,大棵5分,小棵两分或3分,还有更小的,一米长,中指粗细,一棵才1分。连环画,差不多一本一毛钱……

  客厅正对门的桌子,习惯上还叫供桌,其实什么都没供,摆着装糖的小瓷罐,茶叶盒,瓶里插两枝蜡梅,有时候还用盘子装水和小卵石,养一串绿油油的蒜苗。父亲还喜欢木瓜,在盘子里供很久。但我不记得是不是春节前后了。

  有些春节我是在乡下姥娘家过的。山村没电,还用油灯。宽大而高的堂屋,入夜只在饭桌上点一盏小灯,小孩子写作业,舅妈做针线,全围着这颗豆大的灯焰,姥娘则在屋角纺线。灯把人影映到墙上,距离远,影子放大了好多倍,扭曲了,又晃动。这是适合谈狐说鬼的时候,然而大年期间,不可以讲不吉利的话,鬼怪们只好远远地在荒山野林里忍饥挨冻。姥娘很少说话,只顾埋头纺线。纺车声一断,转头去看,一定是在接线头。成年后我梦到姥娘的时候不多,但纺车声的咿咿哑哑,我在听音乐时偶尔会想起来,甚至在读司马中原民国背景的“乡野奇谈”时,也常常若有所闻。

  初一照例是冷飕飕的,一早起来,迫不及待地等着吃饺子。饺馅要么是荠菜猪肉的,要么是粉丝蛋菜加油渣的,一咬满口香,现在吃不到这样的饺子了。饺子包成月牙形,体态轻盈。煮好的饺子,每人一碗,硬赳赳地漂在汤上。面筋道,饺皮有弹性,饺子泡在汤里,多久也不会变软,更不会破裂。鲜味,香味,密封在皮里,一丝不会泄露。现在吃不到这样的饺子了。

  舅妈喜欢一遍遍地跟人说我的笑话。说饺子还在煮的时候,我就跑到厨房里,不放心地问:舅妈,饺子够吃吧。她说,够的,够你吃的。见到我爸妈,尤其爱说。可是我真这么问了吗,而且不止一次地?我想不起来。我满心想的,就是能分到几颗饺子。

  初一或者初二的中午,爸妈就来了。父亲习惯起早,到的第二天,早晨一起来,出门几步,爬到村后的山坡上,往下看整个村子。家家户户湿漉漉的黑瓦屋顶上,坠着一团团雪白的炊烟,在那里滚啊滚的,半天散不开。村子再往前,是大片平整的天地,这季节的色彩是灰蒙蒙的,麦苗的青绿显不出多少生气。山坡上的树,俗称山毛柞子的,叶子黄了,还不肯脱落。父亲是学林业的,开口就要谈节候。我站在他身边,听他慢悠悠地说:今年雪少,怕有点春旱呢。

  虽然春节过了,春天感觉还远得很。我们呼出的气,都是白花花的。(2019年2月8日)

本文版权属“纽约侨报”所有,未经授权请勿转载。违者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评论

关于侨报| 报纸广告| 数字广告| 免责声明| 版权声明| 联系我们| 意见建议| 网站地图| WAP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