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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夜思(上)

Jan 10, 2019, 14:00 PM

  文/鲜于筝

  年终最后一旬(12月22日-31日),妻、女儿、孙子,三代人,到捷克、奥地利旅游。我守家。有人问:你怎么不一起去?我回道:家里还有三只猫。其实,我对来去匆匆的观光之行也不是太感兴趣。妻一直想到捷克去看看,她还记得50年前的“布拉格之春”,还记得杜布切克,有点儿出乎我意料。捷克的作家,我就记得写《好兵帅克》的哈谢克。

  明天下午他们就回来了。现在是12月30日晚上,壁上的挂钟指着9点10分。我坐在窗前,合上书本,关了电脑。夜,静悄悄,这正是享受孤独的时候。人不能没有孤独,就像蚕不能没有“眠”。人在孤独中回忆、思考、了悟、发现,在孤独中叩问人生,追究世界……,人在孤独中成长。

  我第一次产生孤独感是在上初二的时候。有一次我们班级放了学集体到民治路“少年文化宫”(?)参观镇压反革命的展览,规模很小,就一间展厅,也就老式厅堂大小。陈列了国民党军官的军装,委任状,特务用的匕首、枪支、毒药等等,最后,稍奇特的是一个小木箱,一头镶了放大镜,你闭一只眼,凑上去看,像看西洋镜。里面是一张裸体女人胶片,解释词上写着:这说明国民党反动派何等无耻下流!就这西洋镜大家抢着看,要排队。我也排队了,胶片才指甲盖大小,胶片后面有個小灯泡照亮。望去,根本看不清,只见迷迷糊糊几点彩色而已。看完陆陆续续出来,一伙同学都聚在路口聊天,大概等老师来,要清点人数。我起先也在一伙中,后来,从一伙中出来,大概是什么东西吸引我了,走了十来米,一个人呆呆地站在人行道上。天色开始暗下来,路口的路灯亮了,一抹昏黄,灯下的同学,成了一条条灰黑的影子。瞬间,我突然觉得路灯下平日玩一起、聊一起的同学离我很远很远,很陌生,他们属于路灯下的世界,而我孤零零站在人行道上,我是属于另一个世界,这世界上就一个孤单单的我,心里有些害怕。往后的几天里,同学说:你怎么了,你好像换了个人。我自己也觉得好像变了个人。初二时候我学习不好,家里一直担心我初中毕业考不上高中。他们不知道我已有了一个我自己的孤独的世界。初三时我一下子跑到前面去了。

  挂钟指着10点。还有9天就1月8日了,那是父亲的忌辰。我不了解我父亲,父亲生前从来没有和子女推心置腹地交谈过。49年以后,4个儿子就我留在大陆,51年土改,我才12岁。父亲从不讲土改时候的遭遇,以前种种譬如昨日死。56年我考上北大,离家北上的时候,父亲给打点行李:一个铺盖卷,一口箱子。当时最时髦的箱子是大帆布箱,买不起,好在家里老式的衣箱很多——薄木板包着羊皮纸,铜搭釦,挂锁。这种箱子容积大,但是经不起甩压,需要有一副箱夹板把箱子夹在中间。箱夹板是父亲自己动手做的。做好了以后,用毛笔工工整整分两行写了5个字“谱韵堂,宣记”(旧时大户人家进门有厅堂。常用厅堂的名号作这家族的标志。后来没有厅堂的人家,也好给自家取个虚名某某堂,就像人给自己取个号一样)。谱韵堂作为我家的堂号,不知是属于虚名之列,还是早先传下来的?我记得我叔父家的叫“瑞霭堂”。我对父亲在箱夹板上写上“谱韵堂”三个字,很不以为然,这不是明白告诉人家,我是地主家庭出身吗?“写‘谱韵堂’3个字干什么?‘宣记’两个字就行了。”我嘟嘟囔囔说。父亲没有吭声。我带了“谱韵堂”到北大,大饭厅前报完到,一个东语系老生帮我把行李送到宿舍,他看到“谱韵堂”三个字愣了一下,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唸:谱——韵——堂——。我很局促。老生一笑:我懂,“谱韵”这两个字很好。几天后,我设法把这3个字用墨塗掉了。

  父亲是81年1月8日,数九寒天走的。79年我从新疆回苏州不久,在一个廉纤细雨天,父亲让我拉出床下同样一口老式的箱子,交代给我看,里面是他走的时候穿的寿衣和衫裤鞋袜,还有他的相片。我大致翻着看了看,把箱子关起来的时候,我发现箱盖里面贴了张红纸条,上面写着“谱韵堂崇记”5个字。父亲的名字叫崇侠。

  挂钟指着10点半,在这孤独的夜,我想起了父亲的孤独。(2019年1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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