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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与人

Jan 10, 2019, 13:22 PM

  文/刘荒田

  在张爱玲给夏志清的信札中,最使我受震撼的是这样的句子:“无论如何这封信要寄出,不能再等了。”为什么非尽快把信寄出不可?往小处说,是迫切地让对方收到信息;往大处说,是怕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一番心意传达不出去。75岁的张爱玲,行动未必方便,出门把信放进街旁的邮筒或走一趟洛杉矶的邮局,容或有我们想不到的难处。

  读完书,一个念头盘桓脑际:还有什么是“不能再等”的呢?首先浮现的,却是与问题关联不大的场景:盛夏,村中老屋前,戴笠帽的年轻父亲拿着镰刀,还是小媳妇的母亲挑禾个子,大家长祖父蹲在屋檐下抽水烟筒,祖母在灶前烧火。还有三四个乡亲面对禾捅前打禾。毒辣的太阳在上,不远处的池塘上,阳光夹杂着袅袅的水汽。我,戴大人的草帽,个子小,活像一枚图钉,拿着一根竹竿,驱赶走近稻谷堆的鸡群。我推算,这一幕出现于距今64年的1954年,伴随它的,是莫可名状的欣喜。那是我家族最兴旺的年代。

  本来,我家在小镇上开文具店,我是在那里出生、成长的。同时,我家在村里有青砖大屋,村前田垌有六七亩水田。每到农忙,店停止营业,全家回到村里。这是没得商量的,不及时收割,一场暴雨下来,稻谷会在田里沤坏。家长们的主业虽是做生意,这阵子甘愿当吃苦的农民。不错,汗是足以把祖父的薯莨衫湿透好多遍的,沉重的担子压在肩膀,教不到30岁的母亲呲牙咧嘴。左手拨算盘珠子如飞,右手记账的父亲,拿镰刀是怕割掉指头的,可是,一家人必须投入收获,谷子将盛在厅堂里的一排大瓦缸里,和土地神的牌位相伴。

  家族同心合力的现场,背后是发家的雄图,对未来的信心。唯一的奢侈品,是榕树下的大木桶,盛着清凉的“清明茶”。要问:一样是挥汗如雨的耕作,拿“大寨”式工分的知青年代和儿时家族的农商并举有什么区别?答曰:心情有如云泥。前者,论效益近于零(一天的工分值不夠买一枚8分钱的邮票),充满压抑;后者是生命力的飞扬,发家梦的进行时。

  回到季节去。旧式农耕文明中,令人留恋的就是季节与人的和谐,灾害来临的年头不论,正常的年景,“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春雨之好,好在“知”。人亦然,我童年迷恋的家庭氛围,与收获有直接关系。谷子离开稻干,进禾捅,进禾堂晒干,再被母亲用簸箕盛着,趁晚风酣畅,高举过头,倾斜,好吹走瘪的谷子和稗,黄橙橙的黄金流进竹箩,挑进家门。都是适时而作,应天顺人。老天爷给勤劳者的犒劳,从来都是慷慨的。

  写到这里,想起与收获相关的画面,自留地的篱笆上,采摘长溜溜的豆角和翠生生的豌豆;从泥土里翻出的番薯,圆鼓鼓的,有如婴儿的拳头;年关近了,请来专业捕鱼人在村前池塘撒网,网里泼剌剌的银鳞。从事收获的女人,其美丽不可方物,尽管手难免粗糙,且看茶园,葡萄园,棉花田,樱桃、龙眼和荔枝树,柔韧、有力、灵巧的手,是怎样与成熟的自然拥抱,交融。自然育果实,有如女子怀孕,到了瓜熟蒂落,就是新生命的君临。有果实而无适时的收获,其哀痛有如难产。袁枚尝云:“安知不缺且折,为干将、莫邪之伤?”说的是来不及使用的器物,同理,如果果实不被人收获,品尝,享受,那是更大的悲哀。

  原来,世间万事,最不能等候的,并非人事,而是时序,季节。(2018年12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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