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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焌年

Nov 29, 2018, 13:14 PM

  文/鲜于筝

  闲来读《东京梦华录》,在卷二“饮食果子”这题目下,谈到京师酒店内各色人等的热闹:“更有街坊妇人腰系青花布手巾,绾危髻,为酒客换汤斟酒,俗谓之焌糟。”见到“焌糟”这个词,这个“焌(音俊)”字,我马上想起了蔡焌年。“焌”这个字过目难忘。但蔡焌年这名字叫人难忘——倒不是因为她名字里有个“焌”字,而是因为她这個人。20年前,98年,我从美国回苏州,问起苏大的朋友,才知道蔡焌年2年前,96年,已经离开人世了,终年72岁。

  我第一次见到蔡焌年是81年我调入苏州大学以后。我和何孔鲁老师在校园里迎面碰上一个身材高挑,长得白白净净的中年女子,孔鲁和对方彼此点头一笑,我陪着也点了点头。孔鲁告诉我:她叫蔡焌年,英俊的俊,换成火字旁,这字很少见。我说,还真没有见过这个字,孤陋寡闻了。蔡老师在图书馆工作,孔鲁说,50年代美国留学回来的,人很好。我没有再问。50年代,留学回来,进了图书馆,命运的曲折不待言了。

  3年后,我成了民主促进会会员,蔡焌年是老会员,在一次联欢活动上,蔡焌年上台京剧清唱姚期(汉光武手下的大将)“草桥关”。那可是裘(盛戎)派的黑头戏,她这位“女流”有这嗓门?“皇恩浩,调老臣龙庭独往……”一张口,一声闷雷,我被震慑了,台下鸦鹊无声。中气那么足,共鸣那么好!我被她吐出的唱词上天入地裹挟而去。“换戎装卸甲胄来见君王……转过了万花亭太和殿上,老臣我年迈如霜降……”这一年,蔡老师上60了吧,站在台上,身板依然健挺,从白皙里唱出微红的脸,凝重的眼神……,我突然觉得蔡焌年那一声声高亢的唱,与其说她唱的是姚期,不如说她在唱自己,就像一个人在高山之巅对着远山,对着峡谷,对着苍穹呐喊一样。我听她的唱,我就感到自己灵魂的呼唤,这跟姚期不相干。

  我们在民进是一个小组,难得碰上活动,成员都是教育文化系统的,坐到一起自由散漫地聊聊,开开玩笑,发发牢骚,调侃世风,指点江山,都未尝不可。蔡焌年很少切切私语,说话直白爽快,朗朗的声音中夹着女性的甜脆。她自有一种风度,大家风度。

  我是后来才渐渐知道蔡焌年的身世的。祖籍德清,父亲蔡远泽北洋大学毕业,赴美,获麻省理工学院和哥伦比亚大学双硕士,曾任北洋工学院首任院长;母亲孙恂芳,系前清状元、宰相孙家鼎的外孙女。孙家鼎大名鼎鼎,咸丰状元、光绪帝师,历任工、礼、吏、户各部尚书及学部大臣、文渊阁大学士,戊戌变法时创办京师大学堂——北大的前身。蔡焌年的家世可谓显赫。但我从没有听她说过。

  蔡焌年,1947年圣约翰大学英文系毕业,执教清华,51年底获斯坦福大学心理学硕士,同年入斯坦福大学胡佛图书馆工作。1953年毅然回国参加工作,任江苏师院心理学讲师。57年,宿命的57年——成了右派。1960年调入苏大图书馆,作一些外文图书的分编工作,直到1987年退休。这几十年中,她发表文章,还出了好些有关心理学的译著。

  蔡焌年独身,没有成家。我到她家去过一次,一室一厅,我们对角坐在客厅黑皮沙发上。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明洁,黑皮沙发都是亮晶晶的。但陈设很简单,有一台20吋彩电,80年代,彩电还没有普及。她说,晚上就看看电视。她给我泡了杯茶,第一次听她用舒曼柔软的声音说话。我已记不起说了些什么,她问起过北大,但她没有告诉我她是孙家鼎的外孙女。我们都是57年过来的,我们没有谈57年,大家心里都明白的事,没有什么好谈的。我说我很喜欢她唱的姚期。她清了清嗓子,嘴里唱起来了,虽然声音不响,压抑着,但是能感受到压抑的力量,我听到了自己灵魂的呼唤。唱完,蔡焌年哈哈一笑:让我们快乐地活着。

  1996年蔡焌年动第二次肠癌手术,据说进手术室前,她还游览了苏州园林。晚年,她以奔走倡导振兴京剧为己任,外出参加演唱,唱完,骑电瓶车回家。她还唱姚期吗?——对着苍穹呐喊!(2018年1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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