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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乡碎语之三

Nov 8, 2018, 13:05 PM

  文/鲜于筝

  每年回国总要到父亲坟上去看看,唯独去年琐事缠身没有顾上去,遗憾了一年。想起79年我刚从新疆调回苏州,在教育学院上课,下午4点光景就可以荡悠悠回家了。我们当时住临顿桥,学校在肖家巷,不远,出校门,半个钟头就到临顿桥了。常是远远的,我就见父亲在桥头门前观望。有一回我随便问起阿姨(保姆),父亲老站门口看什么街景呀?阿姨说:是等你们回来,4点不到,老先生说,要回来了,就到门口去了。我想跟父亲说,别到门口去了,我们自会回来的。但又不知道怎么说好,终于也就没有说。去年回国没有到父亲坟上看看。事后我竟胡思乱想:会不会让父亲在秋风坟台上空等了一场?

  今年回国,我早早和苏州的大外甥小鸿说了:陪我到阿爹坟上去一次。小鸿和英英夫妻俩陪我一起去了。上午9点出门,是个阴天,怕下雨,带了伞。妻买了橘子让带去作供品,她没有去,膝盖肿痛,走路不便,天灵公墓又在灵岩山后山,她上不去的。妻说,不知道什么地方有买香烛的?我说,到那里随便买到了。

  现在交通方便,有地铁到木渎镇上,有公交直达灵岩山下。地铁当然快,但是到了木渎再到灵岩山还要走一段路,不如坐公交,直达了。公交车一路开去,四望尽是高楼,原先的田野消失殆尽。小鸿指着一大片楼房跟我说,这儿就是原来的横塘,我插队就在这里。小鸿64年高中毕业,父亲在法国,他就进不了大学。我听他讲过大暑天怎么光脚在水稻田里干活,水里有蚂蟥。一直到70年代,海外关系吃香了,他才抬了头,但最好的时间已经逝去了。

  公交车的终点站是天平山,灵岩山有站,下来,天灵公墓就在附近。小鸿对这儿比较熟悉,我们先到管理处缴年费,一年80元,交3年,240元。我们沿着山下小路往里走,一旁就是林林森森的墓,朝上望,漫山的墓碑,它们也在望着我。天还阴着,没有风声,没有鸟声。不知什么时候我们身后冒出了好几个农妇,挎着篮子,里面是香烛、黄纸钱陌,还有一束束花;手里还拿着小笤帚。她们凑上来说:你们上几区?我们带你们去。小鸿说,我们自己会去的。我看上了她们篮子里的香烛,说,买点儿香烛。一个中年农妇给了我10来柱香,一个年老的给了一对寸半的小蜡烛。其余的看着我们交易,没有上来“搶生意”。香和蜡烛只要了我1元、2元钱。我吃一惊,看着她们,有些不信:不要个3元5元10元8元?中年农妇好像读出了我的心思,说:我们不会多要你钱的。

  走到个岔路口,就要顺着台阶往上爬了。台阶是新修的,前年来还是龇牙咧嘴的,如今很整齐,只是一级一级比以前高了,往上登有些费劲。那几个农妇还跟着我们,有两个皱纹白髮,年纪很大了。我们说,你们不要跟我们上去了,有一截路呢。她们说,我们走惯了。

  父亲的墓找到了。农妇们马上过来用笤帚扫了一遍,扫得很干净,杂草都扫没了。我数了数,她们总共有6個人。中年妇女用3個纸杯子装了沙土放到坟头,好插香烛,英英取出橘子摞在墓碑前。一个看起来岁数最大的农妇突然说:我记起来了,有一年,有一个年纪大的太太坐了轿子上来的,就是到这个墓上。我吃了一惊,不错,30多年前,大哥大嫂首次台湾回来上坟,大嫂腿脚不便,就临时在山下雇了顶“轿子”(两根杠子抬一把藤椅)抬上来的。30多年了,这白发农妇还记得!父亲墓碑左下方的立碑人中就有大嫂的名字,大嫂也已走了好几年了。我点头朝农妇笑笑:你记性真好。马上转过身去仰望灵岩山顶,用手指抹掉眼角的泪水。我再转过身来,摸出皮夹,正好有30元零钱,我交给她们,你们6个人,每人5元。你们下去吧,多谢你们了。6个人说着谢谢谢谢,笑嘻嘻地走了。

  香烛烧得差不多了,英英收起橘子。天还是阴着,临走,我对着墓碑鞠了个躬,默默地说:明年我会再来,不会让父亲空等的。(2018年11月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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