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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士雄鸡鸣

Nov 8, 2018, 11:14 AM

  文/刘荒田

  这一趟,注定要享受声籁。刚才,从格利大道登上29路巴士,一白种汉子坐在双人椅上弹吉他。个子和吉他都是大号,旁边的空位被横放的吉他占了。地道音乐人的酷装扮,胡子拉碴,皮夹克加布满破洞的牛仔裤,乐声虽不到专业水准,但即兴而来,巴士的播音器一句“小心,门正打开”,“下一站是……”都被他拿来当歌词,很是亲切。弦歌一路,伴着沉默的乘客,穿过金门公园。吉他手下车前,蓝褐色眼睛雄视四周,显然在寻找知音,我及时表现出恰如其分的欣赏,他满意地点点头,也许是“不必客气,不收费”的意思,随后,下车,把挂在巴士前的自行车卸下,我正好奇,没盒子的吉他怎么放?难道边骑便弹不成?

  就在这一刻,巴士里响起鸡叫,“喔喔——”洪亮,高亢,顿挫,尾音拖曳,回旋,以饱嗝一般的“呃”收尾。必是雄鸡。乘客们的头一齐转向后方,惊讶有之,欣悦有之,木然有之,但没有一个表示厌恶,和吉他比,这“天籁”也不赖。并非峰期,后排的乘客不多,我注意到,靠窗的男同胞,穿橙色夹克,头发花白,几乎肯定,是这位老先生把一只公鸡带上车。在异国都会,进“肯德基”可花六七元买一小桶炸鸡翅,中餐馆的菜单不乏“葱油鸡”、“白切鸡”,但看到活生生的鸡不容易。比如,庆祝复活节的大派对,雄鸡和山羊、小猪、小矮马被圈在围栏里,小朋友排着队一惊一乍地触摸。

  公鸡是哪里来的?该来自10公里外的唐人街,那里有卖活鸡的店铺,只此一家,一般须在店里宰杀,去毛。但顾客持特殊理由或和店员有交情,把活物放进厚牛皮纸袋带走也不是不可以。多年前英文报章刊登一则不乏幽默感的市井轶闻:穿行于唐人街的31号巴士,上来一位中国大妈,她手里提着呃呃发声的活母鸡。黑人司机告诉她,活禽不能带上车。大妈不谙英文,车里一位中英兼擅的女士居间翻译,大妈恍然大悟,笑道:“那还不容易!”噔噔下车,把盛母鸡的纸袋往水泥地面狠狠一摔,鸡一命呜呼。大妈兴冲冲地把它拿给司机看。司机捂脸说:“我的天!”车内乘客,表情复杂,洋的皱眉,叽咕,说太残忍;同胞呢,摇头,叹气,怪她丢人现眼。

  今天司机和“公鸡”相安无事,不是因为规则改了,而是携带者从后门登车,不曾从司机面前经过。我差点站起来,走向老先生,对他鞠躬,请他让我瞄一眼,对公鸡致以迟到的景仰。我要告诉它,知青年代,有饭吃的男人只会委身以自保,没饭吃的男人孳孳汲汲地为饱肚而穷忙,难找一把硬骨头,困顿的乡村,教我这萎靡的年轻人精神霍然一振的,就是雄鸡。子夜刚过,是它以利爪抓住篱笆顶端,向黝黑的天穹,高高昂起不知天高地厚的头,火红的冠轻摇,如擎一朵暗红的火焰,颈子尽量前伸,喙大张,无远弗届地啼叫!貌似铁板一块的天穹被啄破,彩霞从洞里流泻,铺满东天,牵牛花应声开放,燕子掠过,水牛以低沉的哞哞应和。天下静静地被熹微晨光占领。高视阔步的雄鸡,是向黑暗进军的号手!

  后排又响起鸡鸣,然后,是手机通话的声音——老先生对着手机生气地叫嚷,声音不小,我听得清楚,大意是:他约对方在格利大道某处见面,彼爽约,他只好回家,但此刻人家要他回头走,在老地方见面,他不愿意。他骂完,把手机放进口袋。

  原来鸡叫是手机铃声。响第一次时,他正在气头上,以拒听表示对失约者的不满。第二次鸡声响起,他的气消了大半,所以接了。我远远对着老先生苦笑,不是责怪,而是表扬。(2018年10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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