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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卷”与“故人”

Nov 8, 2018, 11:13 AM

  文/刘荒田

  题目的两个名词,来自明代于谦七律《观书》的起句,全诗是:“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眼前直下三千字,胸次全无一点尘。活水源流随处满,东风花柳逐时新。金鞍玉勒寻芳客,未信我庐别有春。”写尽对书的热爱,读时生命力的充沛,心境的清新宁恬。最后傲视醉心征逐的富贵人物,豪迈仅次于“虽南面王不易也”。以书卷喻故人,如泛指,是书的全体;但我宁愿看作特称判断,够格喻作情谊漫长的“故人”的,该是“已读过的好书”。

  多年前读过这一著名典故:狄更斯的小说在英国大热之际,美国人也发了疯。每一次,载着刊登狄更斯作品的最新杂志的轮船即将靠岸,聚集于纽约码头的粉丝,向大西洋的浩淼波浪,翘盼,雀跃。我据模糊的记忆,以为被疯抢的是长篇小说《大卫·科波菲尔》。今读毛姆的《阅读是一座随身携带的避难所》,原本事情是这样的:狄更斯因写作而功成名就,刚摆脱经济上的困境,一家就搬进富人区,花大钱置办家具,雇请厨师一位,仆人四位,他和妻子各有一辆马车,家里晚宴常开,宾客盈门。为了应付巨大的开销,他创办了一本名为《汉弗瑞少爷之钟》的刊物,在上面连载小说《老古玩店》,一时间所有人对它津津乐道,连几位大文人也被它的“哀婉和伤感”迷住。小说里可怜的主人公叫“小耐儿”。纽约码头上的“狄粉”对着正在下锚的轮船高喊:“小耐儿死了没有?”

  狂热如此,堪称“岂有此理”。一本与自己漠不相关的书,里面的人物,与你生死与共,你为他们的不幸遭际流下无数泪水。读者和作者的关系,除非彼此认识,有交往,有了解,从而使互动带上功利计算的;就书论书,这算得天地间最纯洁的关系。“多情”到这个田地,确实只有“相见泪汪汪”的“故人”可比。

  且搜索记忆,这般的“故人”几许?青春年代,普希金的《尤金·奥涅金》、歌德的《浮士德》、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屠格涅夫的《罗亭》、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艾青的《大堰河》、郁达夫的《春风沉醉的夜晚》……如果说,读上述名著,淋漓尽致的痛快或痛苦不超过一个星期,那么,《鲁迅全集》是后劲漫长的醇酒。啃长篇的记录,创于知青年代的残冬,窗外阴雨绵绵,埋在半塌的破藤椅上,从大早到溟色涌入,除了吃饭和解手,没有挪过,一口气读完托斯陀耶夫斯基的《怎么办》,似乎不少于500页。

  然而,中、晚年发现,这些与初恋相似的书,如今读来另有一番滋味。打开《茶花女》,它成了难以忍受的“酸的馒头”(Sentimental,多愁善感)。我为此苦恼,是自己长进了,还是倒退了?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多情似故人”一说嫌太粗略。

  直到我多次参与同学会的聚会之后,才憬然悟出道理。半个世纪前同一个教室的男女,如今已白头,又走到一起,何其激动!可惜,暖心的篝火,柴薪有限,同窗数年的记忆,尽管多姿彩,多感慨,引出纵横老泪,但总有耗尽的一天。然后,人生观的重大歧见暴露,对诸多现实问题的分歧,对历史人物评价的两极,不但难以调和,还伤了面子。吵过架以后,不能不佩服古老的洋谚:“入住家里的朋友有如鲜鱼,只能保鲜三天。”

  原来,在多数情境下,“书”和“故人”都是易耗品。美好是短暂的,一次性的。(2018年9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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