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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朵蒲公英

Oct 4, 2018, 15:45 PM

  文/刘荒田

  普通日子,在在显示“平淡”的佳处:天本分地蓝着,风不紧不慢地吹着,白千层树下的狗安分地拖着皮绳子,东嗅西嗅,侦查不出任何异常。唯一的异常在我手提的小小塑料袋里,里头有一份刚刚买的日报,按照“人咬狗才是新闻”的规矩,版面肯定不乏死亡、犯罪、阴谋、远方的战争、别州的竞选。但那是我回到家,冲好咖啡,从烤炉拿出全麦面包片,并涂上果酱以后才关注的事。

  然而,还是有一点意外——一朵蒲公英,竟在人行道旁边不知天高地厚地挺立着!我一惊,停下脚步。这朵花,位于车道旁边的水泥地,与草地相邻。草地的主人,我熟悉得很,年过70的白人老太太,孀居有年,和邻居保持距离,对保持草地的纯洁性却怀着教人崇敬的热情。她每天在前院洒水后,还清除不纯洁物,举凡对街飘来的松针、水泥缝中刚冒出芽的黄瓜菜、马齿苋,每天太阳出来前,被她果断地收拾掉。所以,她的“领地”,在方圆四五个街区内,是最干净的。极端的“干净”叫人伤感,自然界总归以带程度不等的杂乱为自然。

  然而,这一棵蒲公英一直躲过“毒手”,熬到花开。它多骄傲!长长的酒红色梗子,支撑着毛茸茸的花球,圆嘟嘟的,像婴儿的脑袋。露水在花球上闪烁,这是眼睛,花以它第一次好奇地看世界,大咧咧的,憨憨的。蒲公英旁边的低洼处,搁着一张车票:3月1号。今天是5号。该是4天前从街角巴士站下来的乘客扔的。也许,这就是蒲公英抽茎的日子。尘世的事物,这般神奇地呼应着。这么多行人和狗经过,没有踩伤它,算得另一桩奇迹。

  我没有马上回家去,喝必不可缺的咖啡,读必不可缺的报纸。我抬头,看了看邻居的窗子,确信女主人没有在帘后窥视,蹲下来,和小小的新芳邻对视,对谈。蒲公英是热衷移民的物种啊,开放就是迁移。它的儿女迟早飞离,此刻是母亲和儿女最后的团聚。没有哪种死亡比它更浪漫,更自由,它将转化为千千万万的新生命。

  我从梭罗的著作读到,蒲公英的花就是种子。西洋的小孩子爱玩这样的游戏:对着花球鼓腮吹一口气,单单一口,如果花全飞走,只剩花托,那就是“妈妈不要我了”的兆头。这游戏不乏狡黠,因“口气”控制在我,想“妈妈要我”,不用劲吹就是了。然而,不管怎么吹,都是诗意氤氲的意象。

  我为我母国的孩子抱憾,干吗从来没有过这样可爱的“打赌”呢?这种土名“婆婆丁”的小不点,我们通常摘下来,使劲一吹,笑看白中带黄的花絮,各各被纤纤小茎顶着,成为无数个迷你降落伞,消失在不可知的远方。话说回来,我临近出国时,如果懂得凭吹蒲公英来卜算移民的胜算,我是毫不犹豫地鼓足吃奶的劲儿的。而我自己,就这样变为飞过太平洋的“蒲公英”。

  我差点伸手把它摘下来,重温童年吹花的“过瘾”。不费力又好看的播种,有永恒的诱惑力。但是忍住了,让它站在这里好了,风景它是有得看的。论播种,风比人强。我在蒲公英前站起来时,白人老太太恰外出归家。我想截住她,问好之后,提出问题:“您留下这一棵,是不是要拿来做童年做过的游戏,尽管妈妈早已在天堂里?还有,您小时候戴过用蒲公英茎干做的‘手链’吗?”但来不及,她进屋去了。(2018年9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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