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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中三桩事

Oct 4, 2018, 15:44 PM

  文/刘荒田

  一天中三桩小事,竟指向同一个主题:怎样对付老境。

  第一桩,发生在晚间。我浏览一篇网文,它历数身为“中国现代诗歌前沿人物”的某教授的功与过,貌似不偏不倚,但一如“相逢一笑泯恩仇”重点在泯“仇”,“褒贬得一文不值”着眼于“贬”一般,该文的重头戏在教授近年的“过”。其中提到,教授热衷于赶场子,拿红包。文章指出:教授“已经是一身的光环了。据说,全国的骨灰盒统一尺寸,都那么小,荣誉太多,到时骨灰盒装不完的。”从这意思引申,人老了,须把“度身定做”一语反过来,想想“骨灰盒”能盛多少“荣誉”再去做事。说白了就是:来日有限的老年,不要贪多务得。比如钱,如果老人家的身价超过一亿,那么,后面加多少个零,都只提供可怜的“视觉愉悦”。

  第二桩,发生在下午,一位朋友在电话告诉我,他今天下午走进一所有数十雇员办公的写字楼,和老板聊天。老板语气平淡地数说他今天半天的工作量:早上6点起床,早餐后,回办公室,开了20个会议,主要是通过电话或视频,需要出场的传统会议3个,他任主持,每一个会议都处置利落,老板听取汇报,和下属或客户商谈,老板拍板,指派执行者执行决策。

  下午和我朋友见面前,老板去工厂和工地巡视,和负责人落实订货、检验、施工等具体事项。老板告诉他,每天晚上12点就寝。今天也是。最后,老板出于对我朋友的信任,把“最高机密”——年龄透露了。我朋友听了,一惊,我的天,75岁了!老板向他强调,因为长相“嫩”,客户都以为他“只有50多岁”。这一点关乎客人的信任度,“倘若大家知道我年逾古稀,随时退休,还想和我长期合作吗?”所以不能外传。

  老板自豪地说,他这辈子干了人家两三辈子干的事,“有什么办法,身体棒,一天工作16个小时,一点也不累。不干事,日子怎么打发?”这位拥有多栋豪宅,多种生意,年收入以千万美元计的工作狂,太多的钱有用吗?老板说,他连餐馆也不进了,美酒和鲍鱼、龙虾都已戒掉,下馆子也是点青菜,还反复交代少盐少油,头厨不厌其烦,对他说:“你还是回家吃饭好了。”那么,卖命干活图什么呢?他说,几十年这么忙下来,惯了,有事干,有难处要摆平,才活得有味道。

  当然,上文提的“骨灰盒”说,对他没有约束力。人在美国,存放骨灰甕的灵堂,最高级的,在里面设一陵墓,动辄百万美元。只是,灵堂再大也盛不下他积攒的“钱”。

  第三桩,发生在傍晚。外州一朋友和我通电话,我顺便问起“徐胖子”的近况。徐是他如今的近邻,和我有过数面之雅。徐早已退休,前年我见到他,他兴冲冲地告诉我,他最爱玩微信,要我加他,他有的是“有趣之极”的信息,尽量发给我享受云。朋友说,徐胖子前几天中午和他去自助餐馆,落座前,得意地告诉同来的食客:“为了这一顿,我从早上起饿到现在。”徐挺着大肚皮,吃了五盘帝王蟹的长钳,三盘对虾,两盘牡蛎。壳在桌上堆成小山。他看到同伴吃得不多,正言厉色地教训:“这样不行,什么时候才吃够本?”友人叹道,做梦也想不到他过去是餐馆老板。

  我努力设想,无所事事的徐胖子是怎样打发日子的。但愿他除了吃以外,还会打麻将。他没发微信给我好久了。我又想到骨灰盒,如果它成为象征,徐胖子要在乎的,恐怕是:除了骨灰,盒子还盛点什么?(2018年9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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