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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子

Oct 4, 2018, 15:42 PM

  文/鲜于筝

  前一阵子,在诗詞班上讲《诗经·东山》:“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这是3000多年前随周公东征的士卒归途中思家之作,这位征人悬想离别多年的家宅的荒凉:“果臝(葫芦)之实,亦施(蔓延)于宇。伊威在室,蟏蛸在户”,伊威是土鳖虫,蟏蛸是蟢蛛。

  我突然怀念起蟢蛛来。大概也只有我这年纪,小时候又住过老宅的人才见过它,一种长脚的小蜘蛛,细细的6只脚——我宁愿说6条腿,这6条长长的细腿模特儿看了会嫉妒。蜘蛛一族,但不会“排起八卦阵,来捉飞来将”。它吐丝,但不结网,在门背后、墙角落,给自己筑一个丝巢栖身,小虫子闯上门来,那就送货上门了。蟢蛛走得飞快,一闪眼就不见踪影,你抓不住它。小时候见到蟢蛛,姑婆不让我们抓它。姑婆也不叫它蟢蛛,而是有几分溺爱地叫它喜子。

  有一年我弟弟受了什么惊吓,呆呆坐着,丢了魂似的,那年他也就4岁吧。姑婆说,弟弟“吓忒(吓掉)‘喜’了”。这喜相当于魂,在孩子身上叫“喜”,在大人身上不能叫“喜”,要叫“魂”。怎么办呢?那就要把他的“喜”找回来。就像孩子在街上走失了一样,出去找回来。怎么找你?这只有姑婆才知道。姑婆拿了个小竹匾,里面放十来枚铜钱,乾隆通宝、光绪元宝……,然后专找门窗背后、橱墙角落,晃着匾,铜钱在匾里切里察拉响,一边叫着我弟弟的小名,一边小声叫喜:喜回来吧,喜回来吧。等到哪个角落里模特儿喜子显身,不由得就叫;回来了,回来了!喜找回来了。

  姑婆还讲过这么件事,她年轻时候,有个镇上有座东岳庙,庙里有阎罗殿,阎罗殿上正中阎罗王,两侧塑着牛头马面、黑白无常、勾魂小鬼……。去烧香的人还不少,心里都战战兢兢。姑婆说,阎罗殿里有一块地板是活的,下面做了机关,你踩了它,一侧的无常(不知道是白无常还是黑无常)就会朝你倾斜而来,好像扑来似的。不知道的人吓得魂出窍,知道的人踩着练胆。照说这种地方是不能带孩子来的。偏偏一个大人带了孩子进来,偏偏他又不知道地板下面的机关,偏偏他又一脚踩上了地板,无常扑来了,大人吓一跳,还算镇定,孩子吓得哇哇哭。怎么也哄不住,吓忒喜了。于是孩子带到外面,央人在阎罗殿上烧香叫喜,喜子出来了。小孩也不哭了,在外面吃粽子糖了。

  我问过姑婆:要是喜子不出来怎么办呢?只要你找总能找到的。偏偏找不到呢?不会的。偏偏会呢?那就是你的“喜”不在喜子身上,依托在别的物事上了。

  姑婆是祖父的妹妹,嫁到同里,年轻守寡,没有孩子,于是大归,回娘家度日。在我上中学的时候,姑婆自感来日无多,就回同里,毕竟是夫家的人。两年后过世,终年78,生于1875年。

  在我童年时代,我没有被“吓忒喜”过。成年以后倒是经常被“吓”,但已经不能叫“喜”,要叫“魂”了。吓掉“喜”可以找喜子叫喜,把“喜”找回来。吓掉了魂怎么办,怎么才能把魂找回来?我没有来得及问姑婆。也许魂也像姑婆说的“依托在别的物事上了”。人的一生都在找魂,在大自然中找,在书本中找,在历史中找,在现實中找,在生与死中找,在爱与恨中找,在光明与黑暗中找,终于发现魂无处不在,唯其无处不在,所以丢无可丢,魂一直与你的心同在。

  杨绛说:“我们曾如此渴望命运的波澜,到最后才发现,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和从容……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到最后才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

  我徂东山,慆慆不归,我来自东,零雨其濛……(2018年9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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