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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兽”

Sept 13, 2018, 13:59 PM

  文/王瑞芸

  一个三五岁的女孩儿,被爷爷抱在腿上。

  爷爷的一只手臂揽着她,手上提着只塑料袋。透明塑料袋上印有“85°C——造出来的美味,吃进去的诚意”(真会说话),透过绿色的字体看得见袋子里几个纸包,饱满干净,必定是这家店里的点心了。从他们一进车厢起我就分明看到,小女孩对爷爷手里的塑料袋有着浓烈兴趣,只见她尚未在爷爷腿上安顿妥当,两只嫩嫰的小胳膊就已经越过爷爷粗黑的老胳膊——那对于她是一道结实的栏杆——两只小手去抓那只塑料袋。

  一个小小孩子,贪吃糕饼,这有什么稀奇?何况85°C是名牌糕点(我在旁边闻到香味了)。

  可小女孩身上就是有一种东西强烈地吸引了我:我眼睁睁地看见,那么小小的一个人分明带着一种近乎老鹰捉小鸡的气势,直扑目标。我得说,这一幕是几乎近于奇观的:孩子过于稚嫩,她是天然的“小鸡”,鹰只能是她的敌人。可正相反——我一点没有看错——她身上体现出满满的鹰之精神。只见她带着强烈的专注力,目标鲜明,动作迅速——在她爷爷腿上甫一坐定,立马进行操作。她人很小,袋子更小,况且里面三五个纸袋挤在一起,每个纸袋的封口被仔细折叠好,她要分开它们,并成功打开其中的一个并不容易。边上的看客都很清楚,取得糕点正常的程序是先把袋子放在一个实处,打开,拈出其中一只纸袋,打开折叠的封口——实在非常容易。可眼下塑料袋被悬空拎着,位置在孩子的肚皮以下,她得头朝下去够才行。再者,袋子开口处自然收紧,不方便打开……如此等等的不便利,小女孩视若无睹,她身上焕发出来的那种不管不顾压倒一切的气势,让我这个坐在边上的看客都被惊到了。只见那个小人儿不顾一切地努力着把身体往下弯,去接近那只塑料袋,专注地把自己的脑袋几乎扎进袋子里,两只小手不停地而且是顽强地在扒拉里面的纸袋。

  爷爷的脑袋在她远远的上方,又看手机又打电话,后来终于意识到了膝盖头上的这个小人儿在忙些什么,总算带着爱怜的神气把手指伸进去替她撑开里面的一只纸袋。

  目标一露出来,小女孩不是用手抓来吃,而是把自己脑袋扎下去吃,她的动作神情像一只小动物,而非人类。然而成人看到这一幕,没有一个不爱煞眼前这个有着纯正天性的“小动物”,不自觉露出隐隐的笑意。只看那“小兽”把那块点心吃了两口,马上转向下一个目标,两只小手又在袋子里急切地扒拉,希望打开另一个纸袋。爷爷表示不满了,忙用手指头去掩住开口的纸袋,说,“好了好了,好了好了,回家再吃。”这话跟没说一样,那个小兽依然扒拉,依然热切而专注,好像那是她的命,不打开来用嘴尝一尝她会活不成的。

  那个爷爷几乎窘了(他感觉到旁边有眼睛在看),可是他一边窘着,一边屈服着——他的那点心愿和那孩子身上的心愿完全不势均力敌,他除了屈服于这样的力量还能怎样?只见那个小女孩依次把袋里的点心尝了一遍,终于抬脸,喘气,光着眼睛朝四周看,胖胖的小脸满是无辜,腮帮上带着一片点心屑。

  这时候他们到站了,爷爷抱着她站起来。那个老男人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朝我的方向看过来,因为他意识到我殷殷的注意。他很明确地朝我露出一个讪讪的笑脸,其中分明有一分歉意:自家的娃实在太好吃啦!见笑见笑。可在他转脸跨出地铁门口的步态里,叫我完全看出了他骨子里存着的九分得意:自家的娃能引起路人这么大的注意和笑意,这个容易么?

  对的,他直该有十分的得意,连一分歉意都不必有:他家的孩子天性如此纯粹,精神如此完足,气势如此强劲!

  我们成人,身上的专注力和行动力是在哪里一点点被漏光的呢?(2018年7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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