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纽约首页/地铁里的孩子

地铁里的孩子

Sept 13, 2018, 13:58 PM

  文/王瑞芸

  如今若想从地铁去观察一个社会,那是白耽误工夫:几乎所有人都埋头看手机,标识人身份及性格的言辞举动全被手机消解,车厢里放眼一看,一车的人已经被手机“殖民”了。

  能不看手机的只有两种人。一是,一根耳线插在手机上,眼睛闲是闲着了,但并不就此启用,它们往往谁都不看,只盯着某一点,或干脆闭上。另一种是上年纪的老年人,他们也不看人,直着眼睛发呆。这景象令人觉得,地铁上的所有人对身外的世界没有一点点兴趣。

  唯有地铁里出现了孩子,就有戏了。

  他们当然是被大人们抱着牵着的,可即使被大人紧紧抱在怀里,他们对世界的浓烈兴趣也能溢满整个车厢。瞧,哪怕还不满一岁的奶娃娃,也会在母亲怀里180度地转动脑袋,90度扭动身体,一面乱看,一面伸出胖胖的小手要去触摸这个世界。

  能走会跳的孩子就更了得了。一个两三岁大的男孩被一群大人领进车厢,大人们都坐了(无锡地铁不拥挤)。孩子却像泥鳅一样三番五次从父母手中滑开,双手抱着地铁车厢中央的金属柱子,开始绕柱旋转,越转越快,嘴里发出欢快嘹亮的喊声。“不要皮,不要叫”周边有其他亲属含笑干涉。他照转不误,并朝说话的人笑嘻嘻地踢脚,一次,又一次。哪里会踢得到人呢,才尺把长的小人,腿短得跟一节藕差不多,他不过就是游戏。他父母在我对面稳稳坐着,是两个结实胖大的成人,像是北方水土里养大的类型。可那个小子却并不因此是个小胖墩,他的小身子比例匀称,通体透着机灵,这样的小身体不让动会辜负造化之功的,随他去好了。

  可是在一群呆若木鸡之人的车厢里,一个孩子沸反盈天地闹也是不大合适。那个大块头爸爸就轻轻一把把他抄起,揽在自己岔开的两腿之间。那个小人儿埋在两根粗大的肉腿中应该很舒服,见他顺势把脑袋直接伏在爸爸的小腹上,似乎开始了另一种享受。可不到十秒钟,他就扭动身子,把手臂和腿使劲向外张开,要挣脱爸爸的圈护。那个爸爸嘴里一边跟对面的亲属(或者朋友)说着话,一边看也不看地把儿子的小汗衫撩起来,直撩到脖子,他那只巨大的手上下不停地抚摸那圆鼓鼓的小肚皮。儿子对于摸肚皮全无意见——放心摸,管够,只要不去拉他的手臂!现在他又可以两只手去抓牢那根叫他顶顶中意的亮晶晶的金属杆了。这一回,他对于金属杆的爱表现得更为直接,他凑近它,伸出自己粉红的小舌头要去舔,胖大的爸爸却比儿子更机灵,手疾眼快,像老鹰抓小鸡一样,一把把那个小人儿离地提起来,顺势又揽进怀中,同时麻利地把他的小汗衫拉下来盖好光溜溜的小肚皮——他摸够了。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几乎都没看儿子一眼,嘴里一直在与对面的亲友聊天。那个妈妈也是,笑意满脸对着朝她说话的人。可你却实在觉得,做父母的两个虽看着的是谈话对象,但眼睛里其实只有那个动弹不停的小人儿,满满地全是他!那才是他们笑容的真正来源。

  也常会看到年轻的父母虽带着孩子在身边,注意力却全在手机上,看得头都不抬。一个留着童花头,穿一身嫰黄衣服的小女孩,像只小黄鸭那么乖巧可爱,照样被年轻的父母冷落在旁边。她站起,坐下,坐下,站起,扭动身体,最后往爸爸的身上靠过去,捧着爸爸的一条胳膊玩,那条胳膊的尽头正竖着一只手机。她怏怏地撇下胳膊,让自己在座位上站起来,把满头乌发的小圆脑袋搁在爸爸的肩窝里,嘴里哼哼着:我要喝水。爸爸不看她,问边上的妻子,“水呢?”年轻的长头发母亲,对着手机目不斜视,往身后一伸手,摸出个粉红水杯递给丈夫,整个过程不足两秒钟。孩子拿了水杯,滑下座椅,叫自己立在爸妈之间,捧着水杯只喝了一点点,又开始扭动,踢脚。年轻的妈妈依然目不斜视,朝丈夫说,“叫她看外面”。

  丈夫马上把孩子一把抱上座位,脸朝外。这时列车已经从地下驶上了地面,一栋一栋的商品房是窗外唯一的风景,孩子的小手拍着窗玻璃,嘴里传出了欢呼的声音。

  我奇怪地寻声往外看,雾霾的天空,无趣的楼房,实在不知道引起这个孩子欢呼的究竟是什么。

  不过好像明白了一件事:做回小孩子,才能重新对世界有兴趣。(2018年6月24日)

本文版权属“纽约侨报”所有,转载请注明“来源:纽约侨报网”。违反上述声明者,我们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评论

关于侨报| 报纸广告| 数字广告| 免责声明| 版权声明| 联系我们| 意见建议| 网站地图| WAP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