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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的焦虑

Dec 7, 2017, 15:00 PM

  文/穆青

  如果有人问,你能想得起来的德国喜剧是哪一部,我猜多半人回答的是2003年那部《再见列宁》。时隔13年(2016年),才又出来一部《托尼·厄德曼》(Toni Erdmann),堪称21世纪幽默的标志性作品。

  该片格调忧伤,将近3个小时满是黑色幽默。看似关于一对父女的疏离,随处戳中观众笑点;而令人捧腹大笑的荒唐中间,悲伤的影子挥之不去,你随时都有想哭的冲动。它更像一份代际冲突的德国研究,也像一篇对全球化危害的控诉。

  女儿伊内斯·康拉迪(Ines Conradi)是一个敏感脆弱的工作狂,正在某一间“500强”跨国咨询企业里拼命工作,向上爬。常驻布加勒斯特,负责一个石油公司的外包咨询业务,看似冷静多刺,骨子里对职场、事业、各种正能量谎言已十分厌倦。

  父亲温弗莱德(Winfried)一头灰白乱发,用顽皮搞怪中隐藏的苦涩讥讽来与世界相处。他衬衣胸前的口袋里,随时装着一幅玩具店买的假牙,伺机摸出来带上。他是一名中学音乐老师,平日里与一只盲眼老狗威利为伴,不时会去探望他年迈的母亲。

  这对父女已趋疏远。

  二人是德国社会中两代人的典型:战后重建者,和重建后国家的继承者。婴儿潮一代的温弗莱德,曾经有过奢侈的青年时代,他们无拘无束地把摈弃责任感和理想主义混为一谈;到了中年,离婚,与狗为伴。在这种永远的半成年人生活状态中,他保持了不对任何事情报以严肃态度的生活习惯。

  伊内斯则无缘享受这份奢侈。像大部分出自具有反文化意识的父母的孩子一样,她的反叛,恰恰是回归主流体制。她的一切——从不离身的手机,裁剪得干脆利落的西装,“修剪”得没有一丝多余的体型,以及冰冷坚硬的态度——都像是对她胡闹父亲的反叛。伊内斯的日常,就是迂回在合同谈判和销售演讲报告之间,忙于应付难缠的客户,忙于与同事周旋。她活在现实的世界里,在里面为自己打拼一席之地。

  当温弗莱德的婴儿潮嬉皮理想,与伊内斯的21世纪冷眼嫉俗相冲突时,原生家庭的伤疤开始被揭开,杀伤力愈演愈烈。于是在看似家庭关系的影片背后,电影更大的野心暴露出来,它在追踪政治腐败、经济不稳、以及冷酷漠然的当代欧洲。

  当父亲不期而至来到布加勒斯特时,伊内斯的所有秩序被打破。温弗莱德戴着一顶乱蓬蓬的假发和那副假龅牙出现了。他向女儿的同事自我介绍为“托尼·厄德曼”,是一名酷爱交际的职业“人生导师”。他把伊内斯这期间所经历的职场事件一一搞砸。然而拔出萝卜带出泥,远在滑稽搞笑之上,伊内斯在父亲不明世事的探究下,将她项目背后不光彩的的真实脱口而出,全球化浪潮中的跨国、外包这些时髦事物正在吞噬本国工人的就业。

  全片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政治表达。如果借用伊朗导演阿斯哈·法哈蒂的一句话来说,那就是由电影给出答案的时代已经结束——现在该由电影院来提问题了。

  你能感觉到人们的焦虑,欧洲何去何从,德国将变成什么样,欧盟的价值,与高度现代化一同降临的道德妥协,以及人类尊严的牺牲,利润最大化的同时普通公民想要跟上节奏的挣扎。在亲密的家庭故事中,看见欧洲的割裂和现实的愚蠢。

  温弗莱德(托尼)当然是个烦人的家伙,他试图与女儿重新建立亲密关系的方式——跟踪、尾随、偷窥、不请自来——很难让人接受。而另一方面,在伊内斯那吞噬灵魂的的职业生涯中,企业的贪腐和道德沦丧也是每天的日常。

  然而生活并不是无望的,电影想提醒我们醒过来,去发现可能存在的美好。父亲温弗莱德那些没有界限的疯傻,解开了女儿身上的枷锁,击碎了她身上穿着的职业盔甲,使得她在不相识的众人面前高歌惠特妮·休斯顿,把“团队建设”活动搞成了裸体鸡尾酒派对。在这两个高潮情景当中,我们看见那个一丝不苟精致严谨的伊内斯,她不堪一击,充满人性,需要爱。(2017年11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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