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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兆武谈冯友兰

Sept 7, 2017, 15:59 PM

  文/张宗子

  宗璞在《东藏记》中讽刺尤甲仁夫妇,描写生动逼真,一看就知道影射的是钱钟书和杨绛,有的细节很夸张。宗璞大约是爱记仇而且有仇必报的,别人射冯友兰一箭,她必回砍人家三刀。书里讲了那么多尤甲仁夫妇的故事,还让他们住在“刻薄巷一号”,真是幽默。午间下楼,取了一本她的《旧事与新说:我的父亲冯友兰》,其中有篇文章:《给古人少许公平》,是批驳何兆武先生的《上学记》的,言辞激烈,近于詈骂,有些话如“站着说话不腰疼”、“信口开河”,又说“深文周纳,罗织罪名,实在是我国一个极卑劣的传统,封建王朝利用文字狱——直到现在还没有销声匿迹”,说得很过分。读她的小说,给人的感觉是有涵养,很传统,不料其骂战文字却如此火爆。

  宗璞说,《上学记》里说冯友兰写诗吹捧江青,有“争说高祖功业大,端赖吕后智谋多”的句子,她查《三松堂全集》、《咏史二十五首》里没有这一首。而何兆武是在《光明日报》上读到的。不知为何全集收入的不同。宗璞暗示报上的诗是别人做的,安在了冯友兰头上。她要求追究责任,找到出版社,“三联书店副总编李昕先生已经代表三联书店向我道歉,责任编辑也写了道歉信”。宗璞说,“何先生查不出来,承认自己记错了。”看《东方早报》对何兆武的采访,何先生并未承认自己错了,他说:“冯友兰的女儿宗璞找到出版社,编辑就来找我了。我里面提到了冯友兰力捧‘女皇’的诗,我记得那首诗是冯友兰写的。即使这首不是他写的,他也写了很多‘女皇诗’,我随便换一首就行。其实冯友兰当时没必要写的,他80多岁,又在生病,江青也不至于逼他写,应该还是自己愿意写的。”《三松堂全集》在时隔多年后编定,收入的诗可能经过修改,也可能有漏收,这都是常见的情形。

  《咏史二十五首》第十一首也是直接歌颂女皇的:“破碎山河复一统,寒门庶族胜豪宗。则天敢于作皇帝,亘古反儒女英雄。”后两句,另一版本作:则天敢于作皇帝,亘古中华一女雄。

  记者李怀宇采访何兆武时问他:“《上学记》里提到你有所保留的两个人,一个冯友兰,一个吴晗,书出版以后对你有没有什么影响?”何兆武说:“吴晗没有。冯友兰的姑娘宗璞不同意,不过我觉得每个人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见,并不一定说每一个问题大家都一致同意。”

  宗璞对《上学记》满肚子怒火,是因为书中这样谈到她父亲:

  “前不久我在《科学文化评论》杂志上看到对邹承鲁院士的访谈,记者问他:‘西南联大的先生里您最欣赏谁,最不欣赏谁?’邹承鲁说:‘最佩服的是陈寅恪,最不欣赏冯友兰。’这话说来似乎有点不敬,不过当年我们做学生的大多对冯先生的印象不佳,主要还是由于政治的原因。冯友兰对当权者的政治一向紧跟高举,像他《新世训》的最后一篇《应帝王》等等,都是给蒋介石捧场的。在我们看来,一个学者这样做不但没有必要,而且有失身份。

  “解放后,冯先生一贯高举紧跟,不断写检讨,说:现在大家都要做小学生,我还不够格,我现在要争取做小学生。江青有一段时候特别提倡女性要当权,冯友兰做梁效写作班子的顾问,跟着江青到天津时写了一些咏史诗,其中有这么两句赞美汉高祖:‘争说高祖功业大,端赖吕后智谋多。’这话说得毫无根据。现在有关汉初的史料主要是《史记》和《汉书》,可是这两部书从来没提到汉高祖打天下全靠吕后的智谋,捧吕后其实是捧女权,跟着江青的意思走。文革后冯先生又写了好几次检讨,说自己在文革的时候犯了错误,违背了修辞立其诚的原则。”

  冯友兰是有做“帝王师”的抱负的,这也是中国知识分子的“通病”。往远了说,是春秋战国孔孟那一帮士人的遗风;往高了说,和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也沾得上边。这些,都是堂堂正正,无可非议的。有时候,为了行大事,不得不走一点曲线,理想不得不做些修正,好比新鲜的苹果上不得不嵌进几粒腐肉,但苹果卖出去了,这就是大局。但绕路不能绕到相反的方向,修正不能把正数修成负数,苹果更不能变成一盘子腐肉,只撒了一点苹果粒作装饰。(2017年8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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