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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记录】饥渴

Sept 11, 2018, 11:17 AM

  ■ 于艾香

  那天,下着蒙蒙细雨。这是一个因素,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天气,对很多事情都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虽然在某些时候,你会忽视它,但是,它确实扮演着比人重要的角色。你说是不是?GONG先生真诚地看着我。我说,肯定。诺曼底登陆不就是天气帮的忙吗+?他摆摆手说,咱不谈战争。我说,我不是要谈战争。我是支持你的说法。GONG说,就在那场细雨中,我走向了她。本来不认识,但谁让我把一大串钥匙都反锁在家里呢。如果不是天气,我可能还会在那条小路上漫步下去。但是——这个转折很关键,当我走到她家门口,就在那个节骨眼上,雨,突然大了起来。她也站了起来,我突然看到了她——

  雨中的招手

  她向我招手,在雨雾中,我看到了一片淡淡的蓝。那是她的上衣,一件很别致的小衫,在冬青树的掩映下,我只能看到她的淡蓝色的上衣。我不由分说,走向她。她就坐在家门口的一把椅子上,看见了我——雨中的我,她才站了起来。她是让我来避雨的。她的房子,屋檐向外伸出一大截,我把它叫天棚。在那个大天棚底下,有两把椅子,一张小桌,显然,她经常坐在这里喝茶。桌子上有茶壶,还有一碟小吃。我来到天棚底下,她说,在雨中散步,我只见过你一人。我有些尴尬,说,不是在雨中散步,我是出来买烟,回来才发现没带钥匙。她说,你也住在这个小区?我说,是啊。然后,我们就熟络了起来。还认了老乡。其实,你知道,在这里,是中国人的,都可以认老乡。何况,我们还是一个省的。当然,说起具体的地方,隔着十万八千里。但,这又有什么要紧。我们坐在那排冬青树后,谈得非常投缘。

  GONG先生说到这里,想了想,说,她家那个天棚太好了。坐在那里看街景,乘凉,静思,都是最好的地方。因为街对过的人家看不见你,有冬青树遮着,你却能看见所有的人。她就在这里看见了我,我却没有看到她。她穿着淡蓝色的小衫,很休闲的白色短裤。当时的感觉,只有两个字:凉爽。我们天南地北地谈起来。就忘记了时间。雨一直在下着,淅淅沥沥,来美国这些年来,我第一次对着雨帘,心里有了诗意。我心里胡诌着关于她的一些诗句。她好像看出了什么,问,你会作诗?我说,不会。为什么问这个?她说,看你眼神,像是作诗的样子。我以前在国内有个朋友会作诗,他就经常这样。

  国内的朋友会作诗?这句话,像是有了蕴含了别的意思。我问,你爱读诗吗?她笑笑,说,哦,我就是看看朋友写的,刊物上的那些诗我不读。我就更觉着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她说,别说诗了。说说你吧。你不上班吗?我说,我今天休班。一个人在这里无聊,就想着到小店买烟,其实也不太爱抽烟,这不是无聊吗?她问,你就一个人吗?我说,妻子上班了。晚上才能回来。

  说到这里,我们俩的谈话就打住了。GONG先生仔细地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说,当我们俩再次开始说话时,她就告诉我,她不上班,是先生一个人在上班挣钱。所以,她有很多的时间坐在这里,就这样坐在这里。她指了指小桌。我问,就在这里喝茶?这时,她给我添了些水,说,只是喝茶。当然,有时候也回忆。我说,喝茶,回忆,就这俩事。她笑得更爽了,说,就这俩事。我看了看她,她很年轻,显然还没有生小孩子。我说,生了小孩,就不是这俩事了。她说,那是,那事情可就多着了。

  然后,她问我,你也没有小孩?我说,没有。她说,也是,咱们的年龄也都不小了,应该有小孩子了,可是,没有。我点点头,心里突然涌上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说到这里,GONG看了看我,问,你听到此,是不是感觉这里有些什么。我说,没有,没觉着有什么。就是避雨嘛。闲聊嘛。GONG先生瞪着眼睛说,那一定是我没有说出真实的情景。我的叙述还真是不行。我说,你接着往下说,可能下面能有什么,你没说出来。他说,就是这么些闲谈,但里面涌动着一些东西。在她,我说不好,在我,我是清楚的。其实,在她向我招手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一些事情开始了。

  有缺陷的拼凑婚姻

  我说,你也太敏感了。这点事,你也当个事。他说,不是这点事啊,如果你知道我的婚姻,你就能准确地理解我当时的感受。接下来,GONG先生就对我说,他的婚姻完全是一桩拼凑。一桩有缺陷的拼凑。他说,当时很不好找对象,在美国,这很普遍,选择范围有限,如果读书时没有找到,工作以后就很难了。眼见自己年龄越来越大,急切的心情谁都能理解。后来,一位教会认识的姊妹给介绍了现在的妻子。我说,这不是很好吗?信主的姊妹都是靠谱的。

  GONG先生说,那个姊妹是很好的,可是介绍的这个人有严重的缺陷。我问,什么缺陷?他说,龅牙。你知道龅牙吗?我脑里立即闪出一个形象。我说,牙颌面畸形,没有什么功能障碍。可能不美丽。但也有上颌前突畸形的美女,看上去不影响美观。甚至很有特点。他说,那是审丑。开唇露齿过多,自然闭唇困难,能美吗?我也听到有说龅牙美女的。无论别人怎么说,我是不相信的。牙列不齐,下牙位置过后,还能美?怎么美?他很不屑地看着别处,喃喃着,现在的人,什么话都说得出,哪怕再荒谬的事儿,都能颠倒着说些惊人之语。

  我知道不宜在他面前说龅牙美女了。便自寻话题说,对啦,那天的雨一直下吗?他说,没有。到黄昏的时候,雨停了,我们也聊得时间不短了,我就告辞了。我说,钥匙呢?他说,我妻子也该下班了。我就一个人在那条小路上走了许久。没有回家。其实,我知道妻子已经回家了,但我心里七上八下,不想立即回家。就一个人那么走着,想了好多。说起来,那天出去,本也是寂寞,心情不佳。出去买烟,只是找个理由。其实就是想一个人走走。却不曾想到自己把钥匙锁在家里。但从心理学角度说,这也可能是有意的。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说,不想回家呗。曾经多少次,我在自家门口徘徊,只是不想回家。

  我心里嘀咕着龅牙女,面上平静。我想象着龅牙的形象,见过的人物在脑中逐一排列。再看看眼前的GONG先生,国字脸,五官端庄,一看就是那种传统类型的男人。他肯定对女人的长相很计较,没有那种前卫男人的思想,亦不受审丑思潮左右,他的审美中规中矩。是的,他的理想女性就是那个穿蓝衫的女人。于是我问,既然你那么不喜欢龅牙女,当年可以选择别人。他说,不那么简单,那时我已经三十出头了,在这里找对象艰难,我又笨嘴拙舌,无法讨女人喜欢。其实,也有中意的人,可惜人家不中意我。在这种情况下,家里也催,自己也确实不能等了。所以,也不管龅牙不龅牙了——再说,她对我追得也挺紧,你想,她能找谁呀,或者说,谁要她呀。那种情形,我们就走到了一起。

  年龄上的饥渴

  我说,一种饥渴。那种年龄上的饥渴。他说,也可以这样说嘛。反正那个时候见个女人愿意与自己好,不想放弃。教会的那个姊妹对我说,女人重要的是品质,妻子是守护自己一生的人,面相不重要,重要的是品质。我可以说,自己受骗上当了。我说,这怎么讲呢?他说,女人面相很重要。甚至,我认为美丽的女人,品质也差不了。就说我妻子,龅牙,丑陋,除了我,谁还要她啊。可是,她自己却不这样想。她还以为自己有吸引力呢。

  说着,他自己扑哧笑了,继续道:你一定想不到,有一次,我妻子与我闲聊,她居然说,可能你当时就看中了我的龅牙。因为我曾对着外人的面说,我喜欢她的嘴。你知道,那是因为当时教会的姊妹当着她的面对我说,其实,WA(我妻子的名字)除了嘴,其他都长得很好看的。我就顺了一句说,我就喜欢她的嘴,很有特点。这不是应景嘛。再说,当着别人的面,我也做个样子。她居然当了真。你说,这个人这么愚钝。我说,这不是她愚钝,只是你不说实话,而她实在。他说,她经常这样,还说自己是丑人有丑福。

  我说,看来,她能嫁给你,感觉很幸福。GONG眼睛一扬,说,她有什么不幸福的,不幸福的是我。她当然感觉幸福。不是我,她就成剩女了。我问,你妻子对你的这些心思知道吗?他说,不晓得,也许她知道。有一次,她对我说,丑女家中宝。你听她这话,是不是有些意思。我说,你妻子是挺有意思的。他说,她这种话多着呢,有一次,我说自己的工作挣钱少,是美国的穷人。她说,穷人有穷人的福,有什么不好。俗话说,穷人三件宝,丑妻薄地破棉袄,你差不多都占着了。我不由得笑了,说,你妻子真的蛮有趣。有趣比美丽好,在这个时代,难得有趣。不缺美丽。他说,她的俗语很多。出口成俗。

  我问,你家是不是整日欢声笑语?他说,哪里有啊,这一点都不可笑。你听我这样说,感觉可笑。真实经历起来,一点也没有趣。我现在只是后悔,当时太急于找女人,忽略了她的大龅牙。老实讲,我不想要孩子,我害怕遗传。龅牙是遗传的。当然,她想要小孩,一再对我讲,她特别喜欢小孩子,愿意我为生一大堆。我无语。心想,就凭你这龅牙我也不要。你猜她说什么,她居然说,你好爱装深沉。

  我说,夫妻之间,你的这种厌恶,她肯定有所觉察。她之所以这样,会不会是因为她有意为之。他说,这倒不会。她还不是那种搞阴谋的人。我说,未必是阴谋,而是一种爱意的表现。他说,这怎么会?我说,她有意解构你的那种厌恶,用一些话打趣,逗你开心。也调节气氛。他说,这没用的。自从我有了那个雨天的邂逅,我回家后说话更少了。她不会不知道。我问,你从来没有给她说起过蓝衫女?他说,没有。我说,雨过天晴,你们肯定经常见面?

  常在老地方见面

  GONG先生满腹心事地说,是啊,自那以后,我经常在那条小路上走,也经常见她在冬青树后面喝茶。我说,穿着蓝衫?他说,当然不会每次都穿着蓝衫。不过,她喜欢蓝色调是真的。总给我很清丽的感觉。我下班得早,一下班,我就往那条路上走。我们本来住得也相隔不远。她还是招呼我去喝茶。我就过去坐坐。这成了我们的默契。

  我说,她很寂寞?他说,也许。反正总能看到她坐在那里。我问,在等你吗?他说,我也不知道。反正大多数时间我会在那条路上看到她。有时看不到,我就反复走几遍,就看到了。我问,要走几遍呢?他说,没数。反正有一次,我走了好多趟,都没见她出来。后来,在另一条路上,我见她牵着一条狗。

  我问,她养狗?他说,不是,是她朋友的一条狗,因为回国,暂时放在她这里。她出去溜狗了。但她见了我,还是异常有情致,她说,以后不在这个钟点出去了。还会在老地方。于是,我就在心里默念着“老地方”。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万千惆怅。我问,于是,你们就常常在老地方见面?他说,是的。经常。

  GONG有些奇怪地问,我为什么一下班就想到她那里找水喝?我不是不知道这件事的不可行,但就是口渴。自己的家里明明有水,可就是想到她那里去喝。我说,这也是心理学上说的象征吧。口渴——心渴。或者说,情渴。他说,我以前从没对心理学感觉兴趣,就是认识她以后,我开始看这方面的书。因为我没法解释自己。我说,更准确地说,你是想救自己。他说,你说对了。我没给你说的一个现象是,我近来越来越无可抑制,总想去她那里,去喝茶。但她却不在了。

  不在了?我感到好奇,她为什么不在?一定有原因的。他说,她不在那片冬青树下了,一天,两天,三天,如果一周两周,都不在,谁都会知道这里有事情了。我反来复去地想,只找到了一件事——她不在的理由。有一次,我邀她去一个餐厅吃饭。其实,真的没什么,那天我正好有空,与她喝着茶,就说起了那家餐厅,说那家餐厅地道的中国炒菜。她不相信有那么好的中国炒菜。我就现场邀她去尝尝。她居然同意了。我们说走就走,一同去了那家餐厅。

  事有凑巧。我们刚点好菜,她下了第一筷子,我问她如何?她还没有回答,双眼便凝固了。我顺着她的眼神看去:一个高大的男人立在我背后右侧,我转头看他,只见他眼神威严,内容丰富。没等我说什么,她就介绍,那是她丈夫。巧不巧,她丈夫也到这个餐厅吃饭。她丈夫把他引到一边,说的什么,我不知道。但她回来后,心神不宁,我们匆匆吃了饭,就回来了。从那以后,她就不见了。每每我下班回来,来到她家门前的小路,冬青树后,没有了她的身影,但那个茶桌还在。

  善于犯饥渴症的人

  GONG说到这里,便急不可耐地喝了一口茶。他说,我只有一种解释,她丈夫控制了她。心理话,她的那个男人有控制力,从他眼神里能看出来。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我经常会这样想。但我从来没有去敲她家的门,千百次地问自己,我还是感觉不妥。但我病了。我口干舌燥,我不是形容,我是真的。每逢早晨起床,我发现自己都是张着嘴,像夏天的狗。你知道炎热夏天的狗的形象,张着嘴喘气,伸出舌头。我就是那样。每次醒来,我都是张着嘴,舌根干得说话都变了声。

  我说,这是饥渴。你是一个善于犯饥渴症的人。第一次饥渴,因为女人,所以娶了你不喜欢的龅牙女;这第二次饥渴,因为美女。他看了看我,不像说笑话,便回答说,我不好色,真的不好色。她是很美,但绝不是我找她的原因。我与她说话,就感觉舒爽。没有她,没有她门口的茶水,我就有病了。这病,只有她能治。我说,的确是病。但她不是大夫。她是致病菌。他说,连我老婆都看出来了。她发现了我清早张着嘴喘气,还特意查了书,说是肺干等等一大套废话。我没有理她。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但不知道怎么治疗。总是一门心思要到那片冬青树后面的她那里去喝茶。

  我说,你是在要一种自己无法喝到的水。他说,因为只有那种水能治我这病。我说,那是远水。他说,那又怎样?我说,那不是解不了近渴嘛。他摇着头,伸了伸自己的舌头,说,现在还是干的。我老婆整日用枸杞决明子什么的给我泡水,我坚决不喝。她一离开,我就倒掉。我说,你把能解渴的水倒掉,而为那不能解渴的远水犯相思。他说,我是说真的。我说,这就是真的。为什么要倒掉老婆给你治渴的药水呢,这水对你不是更现实吗,伸手可及。他用手支着下巴,想了好久,说,可我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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