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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记录】我终于来了

July 31, 2018, 10:24 AM

  ■ 于艾香

  为了能来美国,真是历尽了千辛万苦。当LAN女士给我说这句话时,眼神里有无限怅惘。我看着她过早爬上皱纹的前额,问,你来了几年了?她说,七年了。但是我想回去了。这句话,令我惊讶。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不是历经千辛万苦吗,怎么又要回去了?她说,我自己也不理解,但就是想回去了。意想不到的是,当我给丈夫说这句话时,他居然点了点头,说,我同意。他这是什么意思呢,我问他,你真同意?他说,同意。真的。然而,我不相信,我感觉他有什么别的目的。LAN女士的话,也把我说糊涂了。我问,你想回去,丈夫也想回去。这不是挺一致的想法吗?夫妻想到一起了,这不是好事吗?她说,不是。绝对不是好事。

  因抓蜥蜴而结情缘

  LAN女士看着草地上一只小蜥蜴,说,我们到那边坐吧,我就害怕这东西。这小蜥蜴钻来钻去,跑得风快,LAN女士发着怪叫,说,快走,快走,吓死我了。我只好随着她来到一处高地,我们坐在长椅上。她双腿盘坐着,不着地。因为这个草地公园到处都是草坪,还有一些不知名的小花怒放着,也招来各类昆虫竞逐。LAN女士说,其实,我不喜欢草太多的地方,我总怀疑里面藏着什么东西。虽然人们都嫌水泥硬梆梆,不好看。但我喜欢。一目了然,什么小动物也别想逃开我的眼光。我笑问,你怕什么?都是那么小的东西,能把你怎么样。她说,越小的东西越可怕,特别是能钻来钻去的。

  我说,像小蜥蜴。她说,可不是。就怕这个东西。还有壁虎。壁虎是蜥蜴的一种。我刚工作时,可让它折腾够了。有一次,宿舍来了一只壁虎,恰逢同屋出差了,我三更半夜出去找人。有个同事知道我怕这个东西,来到我家,帮我灭了这个东西。我说,深更半夜,你出去找人吗?她说,当然,因为不灭了它,我睡不着。它就在天花板上,就在那里,我怎么睡。虽然明知道这个时候,人们都睡下了,但也没有办法。我说,你去敲人家的门吗?她笑了,说,我是去敲了人家的门。不过,我们都住集体宿舍,也没什么,都是年轻人。

  不知为什么,我居然说出一句,那年轻人除非对你有意思。她说,你这句话说得有趣,其实,当时那年轻人对我并没有意思。后来,我让他来灭了几次壁虎,就有意思了。我说,那是你先对人家有意思了吧?她说,还真不是。当时,只有我们两个是外地来的。其余住在这里的都是本市的。你知道,那个年代,本市的人,经常晚上下班回家。常常只有我们两个人在集体宿舍睡。都在一排筒子楼里。

  我说,这倒真有趣,你们两个就好上了?她说,可谓三言两语就讲明白了爱情。我们就是这样好上了。我有些好奇,问,就是现在的丈夫?她说,就是现在的丈夫,一点不错。我说,牢固的基础。她说,你开玩笑吧?我说,不是,因为壁虎结合的,肯定牢固。她说,这怎么说呢?我说,壁虎做媒,怎么会不牢固。你现在不是还怕这个东西吗?只要这个怕存在,你们的婚姻就会一直稳稳的。

  长期大洋分隔生距离

  刚开始她还是笑着的,当我说到“稳稳的”三个字时,她就不笑了。她凝思着眼神,说,如果他不出国,我们可能稳稳的,有这个可能性。我们结婚一年后,他就出国了。本来是派出来学习一年的,可他不回来了,黑下来了。你想,他这一黑,我怎么办。我也出不去了。一等二等三等,人不能这样等下去,那会等出病来的。可我就那么等着。他自己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身份漂白了。而我,经过这些年的熬练,也人老珠黄了。你没看我现在未老先衰吗?

  我再次看了看她的皱纹,说,还行。不算太老。她说,你这是安慰我。谁都知道我是熬老了。所以,当我终于来了美国,我在机场对丈夫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来了。我终于来了。而他也只喃喃着: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我说,这也算是熬出了头。她说,远远不是。并且摇着头说,如果没有看到那根头发,我会怎样?我问,头发?她说,是啊,我与丈夫拥抱时,我看到他后肩上有一根长长的头发,我看着这根头发,心里就有一种不好的感觉。显然,这是一根女人的长发。虽然只有一根,你想,如果不是与女人有亲密接触,怎么会落在后肩上。我的心一下子像堵上了一个什么东西。

  我说,你真是个细心的女子。她说,不是我细心,是那根长发偏偏很招人眼目,像是有意要提醒我什么。她看着远处的一个小女孩,说,当时,我的孩子就像那个小孩那么大,走路还摇摇晃晃的。丈夫也不容易,办了身份,就赶紧跑回国来见我。那时,我们已有十余年不见了。因为身份的事儿,他没法回来。我就那么一直地等啊等。终于,他漂白了自己,回来了。而我们却都担心生不出后代了。你想,我都四十出头了。然而,我却怀了孕。现在想想,如果那次不怀孕,我们就没有现在了。

  我说,他一个人长年孤苦,有个女人也可以理解。她说,是啊,我也知道,他不可能一个女人也没有。如果那样,人还怎么活。这些我都想过。所以,那根长发,虽然令我堵得慌,但也没什么。毕竟,他努力地为我办身份,我们苦熬了那么久,终于团圆了。我也是一个实际的人,在无数个孤寂的一个人的夜晚,也想过他的处境。甚至,我也想过有那么一个女人存在。现在,这根长发终于印证了我的某种感觉,我能说什么。堵归堵,我们从机场回去的路上,还是好好地感叹了一番:我来了,我终于来了。

  我说,我也听到很多这种等了多少年终于团聚的故事。一般来讲,美国这边也都有了一个临时的伴侣,也算生活所迫,实在讲,也没有必要苛求。如果想在这里生活,就好好地谅解,然后好好地过下去。她说,谁又不是这样想呢,丈夫自己也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团圆,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个日子好好过下去。丈夫也曾对我说,你在国内,这些年肯定很不容易,过去的我们都不再提了。意思是,我恐怕也有个什么临时伴侣。我懂他的意思,我也没有说什么。一方面,他说得对,我虽然谈不上是临时伴侣,但确实也有相好的。你知道,我不想钻进别人家庭,不过是找个友谊之上的人,所谓爱情之下友谊之上的那一类,我知道他就不同了。五十步与百步的距离,我又有什么资格说他。

  忘记过去重开始不易

  我们都想忘记过去,重新开始。LAN女士掐了一朵小花,放到手心,看了又看,她说,没有东西是能保鲜的,花不能,人更不能。对于丈夫而言,我早就是一朵不新鲜的花,就像这朵花。我掐下它,它很快就会枯萎,就仿似他娶了我的情景;然后,她把花放下,说,这花静静地躺在这里,过不了几时,它就枯了,就像我独守空房十余年的后果。花枯了,这花的香气也早就没了。所以,我是一个死人,我真的是一个死人。我们俩都是死人,对我们俩而言,过去早就死了,只是在盲目的等待中我们不知道而已。我们假装着一切重新开始,当完全不可能重新开始时,我们才意识到,我们多么愚蠢。

  我们在肉体上是僵硬的,都早已不习惯对方。LAN女士淡淡地说,纵使我们想让自己复苏,那又谈何容易。谁也温暖不了谁,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我相信,他早已习惯了与别人的生活。甚至别人的肉体已经扎进了他的肉体里,他无法与我亲密,我也不想与他亲热。我们的假装,很快被自己识破。我能说什么,他又能说什么。我们互相能原谅对方,但生活本身,早把我们分开了。这完全不是以我们的意愿能左右的。他努力过,我也努力过,可有什么用呢。生活的力量非常强大,我们只不过是一些随风飘流的草芥。当我们被风吹散,我们就再也无法走到一起了,可惜,我们却不知道。

  我试探着说,也许,能重新恋爱?比如,夫妻关系不好,但经历了许多曲折,又试着重新恋爱。如果,你们都是下定了决心,我想也许一切都有可能。就好像只有两个人的荒岛,两个人只能相亲相爱。也很容易做到。她说,问题是,我们不是两个人的荒岛,甚至他身处丰富多彩的生活里,没有荒岛。刚来时,是我一个人的荒岛,时间长了,我知道,虽然他带领我走过许多路程,经历许多人海,但,终归他是他,我是我。他最难的时光都是与别人度过的,这里没有我的份。

  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他,你依旧怕壁虎之类的东西,那你有跟他回忆过壁虎吗?她一扫脸上的忧郁,哈哈大笑起来。笑够后,她说,他找的这个女人,也是怕壁虎的。这你明白了吧?我说,难道也是因为壁虎走到了一起?她说,具体怎样的,他没说。但他给我透露过这个。我再多问,他也不肯说。他能说什么呢?有关壁虎的一切,我们俩都记得太清楚了。我每每想起这一类的小东西,心里就会涌出一个很生动的故事。有关我的,有关他和她的。IAN看着不远处一个闪身即逝的小蜥蜴,说,我单身时,单位宿舍里壁虎是常客,于是,他也就成了常客。有一次,我记得是一个假日,大家都回家了。我房间里墙壁上,一只壁虎活跃地到处巡逻。我看着,用盆扣它,用棍子打它,都不管用。我想,今晚我到哪里去,这可怎么办?因为,我知道,他也回家了。他今天不可能帮我捉这只壁虎了。

  她悠悠地看着草地,脸上浮出一种诡异的微笑。我问,怎么,想起美好的过往了?她说,我是想,我这个人,整个被壁虎捉弄了。可能,他也是。我看着墙上这只壁虎,紧紧盯着它,生怕它逃出我的视线,晚上突然钻出来,甚至爬到我的身上。我说,它不到人身上去的。她说,可我就是害怕。像神经病似的。我们对峙了很久。突然,有人敲门,我盯着壁虎,开了门。你一定猜到是谁了。我说,我想是的,我猜到了。

  IAN女士长叹一声,说,我像一下子找到了依靠。他也像一下子走向了目标。没用我怎么指点,他一眼就盯住了墙上的壁虎。然后,顺手抄起我饭桌上的空罐头盒,搬把椅子,踩着上去,用这个罐头盒,把壁虎扣住了,壁虎的尾巴还断掉了一块。当他拿着罐头盒,盖上空口,放回桌上,我们像看着战利品。我一下子就靠在他胸上,我们第一次拥抱了。你说,这不是壁虎的功劳吗?第一次亲密接触,是壁虎逼出来的。他说,我走到了半路,又折回来了,就是因为壁虎。我怕壁虎骚扰你,我就回来了。LAN女士说,我到了美国,经常会想起这件事,是因为我相信他与那个女人也是有类似的情节。一幕一幕,我都能给他想象出来。虽然他从不具体说,但我的想象比他说出来更多更生动。

  不懂得隐藏的丈夫

  我说,看来,壁虎在你们的感情生活中,扮演了太重要的角色。IAN女士说,多年之后,本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都忘了,但他与那个女人又重新给我都勾了出来。而且,这个丈夫很奇怪,每当有什么事,他就说,哦,她也是这么想的。他嘴里的这个“她”,就是那个女人。我问,那你们之间已经公开了那个女人?她说,我来的第一天,就公开了,而且谅解了。只是,我们俩亲热不起来。而且这种公开,还有一个坏处,他已经不懂得隐藏。就连买一只手镯,他端详许久,也会说,这个东西,她戴着好看,你戴着不好看。

  见我有些奇怪。LAN女士说,那女人时刻都在参与我们的生活。他也喜欢这样。他经常说,公开比什么都强。有一次我说自己想回国,他立即表示会跟着我回去。你想,我能相信吗?我问,你觉着这里面有阴谋?她说,叫不叫阴谋我不知道,但我明白他的愿望。他其实已经看出我们俩就像两个空瓶子,都敞着口,缺乏瓶盖。而那个女人,是他的瓶盖。瓶子有盖才完整。而我永远不可能是那个盖子了,我自己就是敞着口的瓶子。

  你想,两把锁,都没有钥匙;两个瓶子,都没有瓶盖,那是个什么景象。IAN女士看着我说,我也只能离开,回国。可是,总是心有不甘。所谓他陪我回国,无非是他送我回国,等以后再回来,反正他已经入籍,而我没有。我来了,终天来了,他却后悔了。想送我走了。这是阴谋吗?我看不见得。只是,他不想自己总是缺乏瓶盖。我们都被过往欺骗了,我们误以为一切都能恢复。却不知木已成舟,谁也没有办法了。

  我说,那个女人就那么一直等着他?LAN女士说,她只能等。虽然他们当时说好了,临时搭伙过日子,然而,时间一久,合二为一,她原来那个丈夫来了以后就离了。就算我和丈夫不离,他们俩也是真夫妻,我是假的。看上去,他们是地下的,我是地上的,实际呢,我是幌子,他们是真的。你说,我还要继续当这个幌子吗?我有必要吗?可回国以后,我怎么办?脸面上不好看,实际上也痛苦。在这里陪着他熬,就算我能熬,他也不一定能熬到底。所以,他说,陪我回去,一起回国,在我听来,是他的一个方法。在他来说,仿佛下决心断掉与她的关系;而我却深知,这是一个失掉他的步骤。势必造成我回来了,他却真走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决心回国而心不甘

  我说,好像每个人都永远处在一个棋局当中。下一步,永远是一个难题。IAN女士说,我千思万想,觉着自己应该回去。只是,这样地成全他俩,我又没有那么高的境界。而且,还有个女儿。你说奇怪吧,那个女人特别亲我的女儿。她自己没有孩子,反而对我的孩子视如己出。这也是丈夫特别喜欢的地方。你想,这棋局,让我怎么定夺。好像只有我应该出局。我一出去,一切都完美无缺。我不出去,我就是一个多余的子儿。本来我是一个正牌的妻子,现在反而成了一个搅局的。世界上的事儿,有时就是这么奇怪。有一天,我问丈夫,为什么我会成为一个多余者?你猜他怎么说?他说,谁让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不在我身边,这是老天的安排。不是我的安排。

  IAN女士四下里看了看,有些无助地说,当年,他经常给我写信——那个时候还写信,说,他经常夜晚到某某大桥徘徊,看着远处,眼泪哗哗往外流。他思乡念亲,到了病态的地步。他说,如果不是那个女人出现,他根本不可能坚持下来。她的陪伴,让他度过了最难的几年。她从来没要求他什么,但他却不能丧了天良。你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我说,耐心等几年,也许一切都会有变化。现在是你最难的时候,兴许正是要出现转机的时候,为什么过早下决定呢,再等等,或会柳岸花明。她说,我已经等不及了。我失去了耐心。不想再做他们的幌子。然后,她沉思着说,我也盘算着,我走后,他们的关系会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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