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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记录】说清楚

Apr 24, 2018, 11:58 AM

  ■ 于艾香

  PAN先生和妻子第一次到我家时,带着一个小白孩。我们寒暄过后,刚坐下,PAN先生就急不可耐地对我说,这个儿子是我们收养的,我哦哦着,看了这个约三岁的小孩,说,真漂亮。漂亮的白人孩子。

  收养的白人男孩

  他说,你可能会觉得我们收养一个白人孩子有些奇怪,因为这很少见。所以,我就想给你说一下,其实——

  PAN先生情急之下一时有些口吃。我看着他,说,没什么。虽然这并不常见。但世界上什么事没有,不用解释。

  虽然这样说,当时我心里还是有些疑惑。不是因为孩子,而是因为PAN先生。PAN先生的妻子显然也看出了自己先生的怪异,她一再地说,没什么,他养成了习惯,我们无论走到哪里,他都首先给人介绍我们的儿子。真的没什么。我说,白人家里有黄孩子很常见,我就见过几个。PAN先生的妻子立即附和,说,就是,他们经常到中国收养孤儿,我们这个也是。

  我看着孩子,说,长得喜人。你们有福。有能力的话,收养几个孤儿,是一个挺好的事。然后我们就说起了各人所见到的孤儿院里出来的孩子的情况。我说,我曾经见到一个中国孤儿在美国家庭里,成长得非常好。原来的兔唇,也修复得和常人无异。真的很幸福。PAN先生就解释说,有些孩子虽然没有残疾,但父母各种情况,也是有遗弃的。我们这个就是。我们喜欢孩子。妻子随和地说,以后,我们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今年就打算要。我们两个人都喜欢孩子。

  丈夫瞪她一眼,说,我们没有孩子也没有关系,我们这不是有了一个吗。

  不知为何,我听到这里,突然有一种很模糊的感觉,这夫妻两人仿佛有什么秘密,自己家收养的孩子,干什么要给别人这样解释呢。

  妻子说,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们才不会被误解。我问,误解什么?妻子说,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孩子,别人总说我们不能生。其实不是的,我们能生。我能生。我们俩谁都没有毛病。PAN说,别听她瞎说,哪有这种误解。只是,我们已经有了一个,不着急。然后,他突然看了看我,说,如果收养一个黄种的孩子,我们就不需要解释了。我说,都一样。你们也没有必要解释。

  然后,短暂的沉默。我感觉谈孩子的话题应该结束了,而且客人一来就谈孩子,也有些走偏。我想,我们应该说些更有意思的话。于是,我就转移了话题,说起了我最近见到的一户人家。

  我发现,不谈孩子,PAN立即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很健谈,也不口吃,在一些关键节点,还能妙语连珠。妻子反而话不多。她只是夫唱妇随,丈夫无论说什么,她都专心倾听,不住也点头。给我感觉妇德很深。

  我得承认,第一次在家里与他们见面,两人都给我留下了很美好的印象,我留他们一家子吃了饭,他们给我谈了很多有趣的美国往事。我也说了我在国内这些年的见闻。仿佛饭后我们就成了朋友。虽然他们是因我要回国找我办点事,但因为这点事能交这么一个朋友,我实觉幸运。

  从此,我们的交往就多了起来。一来二往,我们的关系越来越亲密。我与他们的小白孩,也能搭上几句中文。有时多日不见,我偶尔还会想起这孩子的音容笑貌。不知为何,总感觉这个小孩子不同寻常。是哪里不同寻常,我也说不清。

  发现领养白孩像“妈妈”

  有一次,PAN的妻子单独带孩子来玩。当他们娘儿俩一起笑时,我感觉哪里很像。虽然这孩子完全的一个白人,但神情里好像与妈妈很相似。我就说,孩子在你的手里,越长越像你了。妈妈赶紧说,不像不像,只是养得时间长了,神情是会传染的。我说,你真说对了,就是神情像。谁养的像谁,看来这话不差。妈妈说,从小就抱过来了,和自己的一样。真的,从来也没觉着是领养的。就是自己的。我说,当然,领养的更好,没有生的痛苦。何况这孩子还这么可爱。长大了,一定是一个英俊的白人青年。妈妈幸福地笑着,哄着儿子,说,还得娶个漂亮的白姑娘。

  PAN的妻子走后,我心里总是浮现着娘俩的逗乐场面。而且孩子的嘴角与妈妈的嘴角总是重叠。说不准哪个地方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然而,我与PAN的一家这种亲密的交往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我从国内回来后。他们来过两次;再后来,我就发现他们不来了。先前的热劲仿佛消淡了下去。我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原因,不过是两人没有再露面而已。虽然这之中我们打过电话,但电话也越来越少。偶尔他们会打电话问候我,有时我想起他们,也会打去电话问候他们,他们总是说很好很好,就是太忙太忙了。时间好像把我们之间的朋友关系给消解了。也许他们真是很忙,因为电话也很少了。渐渐,我也忘了他们。

  有一天,我看见一个嫁给美国人的国女生了一个白人孩子,我就想起了PAN,想起了他们家的白孩子。本想打个电话,但刚巧有个什么事,没打。一下子又给耽搁了下来。

  临行前道破真相

  这一耽搁,就再也没有想起他们。有一天PAN突然敲开了我家的大门,令我大吃一惊。就像久别重逢的故友,我们都不约而同地说,好久不见了,怎么样?PAN没有带妻子和儿子来,只他一个人。他说,我们都还好,有一些事情发生了,不知该怎么办,所以,也没有过来。

  PAN坐下后,直截了当地说,我这次来,是因为我们要走了,我特意来告个别。我真的非常惊讶:要走了?想了想,他又说,有些事也想来说清楚。这回是真的说清楚。我想,难道以前还有什么事情没有说清楚吗?

  见我有些不明就里,PAN说,我妻子很想念你,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所以,她不好意思再来。我说,她一向做得很好,她很懂事,没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啊。PAN说,哦,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们也没有对你明说,感觉这不像朋友做的事,反而不好意思来了。我们反正决定要走了,我索性来说清楚。他这些话都让我如入云雾。我不知该说什么了。我说,到底有什么事?他说,真不知该从哪儿说起。

  PAN搓着双手,再次说,很对不起,你对我们很真诚,我们却没有对你说实话。我想,这是什么意思呢?他说,不过,说起来,这只是我们的私事。但我表现得不好。他看着我,问,你没有怀疑过我吗?我问,怀疑什么?他说,我给你说的话。我问,哪方面的?他说,有关我家小孩的。我说,哦,那都是你的家事,你说的是真的是假的,都无所谓。我连想都没有想。他说,你真相信我家孩子是收养的?我说,相信。说完这两个字,我心一沉,难道是他偷的孩子吗?

  顿时感觉眼前的这个人有些不可思议起来。我故作轻松地看着他,突然又想起PAN以前无论见了谁,都是先介绍自己的白儿子:收养的。不管你爱不爱听,他都会给你讲清楚。有一次,在一次聚会中他又这样介绍的时候,我对他说(因为我正坐在他旁边):没有人在意你孩子肤色,你没必要总是先介绍孩子。PAN认真地说,我无论见了谁,总想先说清楚,免得别人怀疑。我问,这有什么说清楚的?白人收养成中国小孩子的很多,从来也没见他们得讲清楚。他说,因为像我这样的现象少。

  眼下,我看着PAN,心里好像晃动着一个什么故事。包含着秘密,甚至有什么不合法?这时,PAN说,我们也是因为这个孩子,不得不想着离开的事儿。于是,我就想起有好长一段时间,PAN都没有在小圈子里出现了。我以为他一直很忙,没有在意。这时才感觉有些不对,也许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发生?我说,关于孩子,有个故事,是不是?他说,也不算是故事。确是我们的一个秘密。我问,是秘密为什么要给我说?他说,不是你想象的秘密,没有犯法的事儿。孩子不是偷的。听他这么说,我的心踏实了。我说,这就好。他说,也不是拣的。他停了停,我说,难道——他说,孩子就是我妻子生的。妻子生的?我本能地问,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二婚?他说,不是,初婚。我心里就想起了“喜当爹”这个词。莫非他是“喜当爹”?女人怀孕了,匆忙中,找了男人结了婚,不过是为了给孩子找个爹。PAN是这样的吗?

  白孩为妻子与前男友结晶

  PAN说,你可能猜到了,我妻子婚前性很开放。他与我恋爱,同时也与别人谈情。我当时不太知情。为什么我说“不太知情”,因为我有些感觉,但又不十分清楚。你理解这种事情,是吧?我说,是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恋爱?他说,有这个意思。当时,有一个哥们提醒我,说那女人四处留香,你就别和她纠缠了。可我总不相信,或者不愿意相信。虽然知道她并没有对我死心塌地,可她总给我有戏的感觉。

  我说,她看中了你的忠诚?他说,不是,后来我才知道,她主要是拿不准另一个男人是否要娶她。她在等着,直到有一天,那个男人消失了,他才找到我,又哭又说。她当时就告诉了我一切。那一夜,她就睡在了我屋里。但她并不知道自己怀孕了。后来,当她发现自己怀孕时,高兴地告诉我,我要当爹了。你可以想象我当时的激动。第二天,我们就到政府登了记。他问我,是不是有些草率?我说,在你看来,孩子都有了,还等什么。可以理解。他说,是啊,我想,我们的孩子都有了,我又与她认识了这么久,就应该结婚。

  婚后,我就盼着孩子的出世。一天一天地等,她也一心盼着为我生儿。整个孕期,我们都沉浸在喜悦中,而且她的身体也一直很棒,我们都高兴极了。然而,谁能想到,她生出来的竟是一个白孩子。她自己当场就哭了。她感觉没脸见人,这就仿佛是一个见证,谁都知道她生了不是我的孩子。我们因为这个孩子,只好搬了家,换了地方。当我们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我们俩就商量好了,统一说法,就说是收养的。我说,所以,你一见人,就先说清楚,收养了一个白儿子。

  他说,是啊,因为我感觉如果自己不说,别人会感觉怪异的,甚至也会问的。你知道,我们俩感情很好,婚后她再也没有三心二意过。我说,能看出来,你们的确很恩爱。他说,可是,我们这个孩子令我们苦恼。本来我们到了这里,感觉中国人并不多,收养个白人小孩子,也不是个事。谁能想到,不知是谁看出了门道。先是有人说,我们儿子长得很随妈妈。我心想,当时我也看出过这个端倪。PAN说,我们做了合理解释。我问,你是不是说,孩子都是谁带的就像谁。他说,是,我们就是这样解释的。可是,硬是有人眼尖,说就像亲妈,长得太像了。虽然脸白,但很像亲妈。

  我接着PAN的话说,别人也就那么说说,并不会多想。他说,是啊,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们俩听着就感觉不对劲。你说也奇了,孩子确实越长越像她妈。我们都不敢带他出来了,生怕见到国人。PAN看了看我,说,我们也不好意思到你这里来了。我们就这样自我闭起来。后来,我们就听说有人知道妻子与白人生了这个孩子,话传到我们耳朵里。妻子觉着不能再在这里了。我也感觉得搬家了。

  我说,原来这样。这事真的没什么,你与妻子感情好,这是最重要的。PAN说,如果他生了一个黄孩子,就算是别人的,我也没什么。因为当时她也没有隐瞒。谁能想到,她生一个白的,就像一个符号,走哪里都得解释。我们就困在这里面。有时候,我们俩为这事都能愁半夜。妻子说,这是我的罪,走哪里都不能洗脱。

  听PAN说到这里,我就想起霍桑的小说《红字》。我说,现代社会,也许公开了,也没有什么。他说,我们也想过了,就公开说,他与前男友的孩子。可是,国人会怎么看。我说,人在美国,不会有什么的。他说,你没发现吗,在美国还不如在中国,这种事传得风快。本来在这里就寂寞,谁有一点事,就会无限扩大。所以,我们后来就不参加任何活动。

  我说,如果你们是二婚,就说他与前夫生的,可能会好一些。他说,我们也想过了,妻子想的主意。妻子说,这样光明正大。可是,这样就会把我陷入无可解释的地步。我说,这话怎讲?他说,你不知道吗,中国人都不娶被美国人离婚掉的女人,特别是带孩子的。女人一旦与老外结婚了,就只能永远嫁老外,中国男人都不会要的。而我要了这样的女人,让人怎么议论我。

  我说,这个事,我以前还真不知道。他说,男人可以找个离婚的带孩子的女人,但得是中国男人离掉的女人。听了这话,我就想起,以前见过一个挺有学问的人,他就说过,男人不会娶嫁过老外的女人。所以,女人嫁老外,就是一条不归路。

  茧居在没有中国人的地方

  PAN说,我和妻子想好了,我们这次去一个没有中国人的地方,一个都没有。你知道,美国人不管你的私事,也不问——那是很没礼貌的。国人只要扎在一起,想不议论都不可能。虽然我们很留恋有中国人的环境,但也只能走掉了。在全然陌生的环境中,孤寂是可想而知的,但那也比现在强。现在,纵然国人就在身边,可我们还有脸与人在一起吗?我以前一直想着说清楚,现在知道怎么也说不清楚了。

  我看PAN很坦然的样子,说,只要你们夫妻恩爱,困难不算什么。都能克服。都是小事。他说,我对妻子开玩笑说,当年为什么不找个国男,就算生了孩子,也不会有现在的局面。你说也怪,国女与老外生孩子,全是白的。我见的都是这样。你呢?我说,我也是。可能白人遗传基因强大。

  PAN神秘兮兮地说,有时我看着孩子,免不了会想象妻子的以前。我也有心病,心想,与白人性交是个什么感觉,为什么会生出这么一个孩子。我很爱这个孩子,但经常有这种陌生感。我说,这很正常,是人嘛,都会这样。人这种动物太丰富了。你不想,是不正常。你这样想正说明了你的健康。PAN说,妻子现在完全“改邪归正”,我相信她从来也不胡思乱想。我反而不如她了。我爱胡思乱想。说完这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说,有一次我与公司里的一位白姑娘靠得很近,我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邪念在心里上窜下跳。感谢我胆小,没发生什么。

  我说,你是个大好人。他说,我这只是偷偷地告诉你。我说,合情合理。如果写小说,你不告诉我,我也会补上。说完这句,我随口问,你下一步准备搬到哪里?他说,恕我不能相告,我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我说,很好。他说,这事必须做得密不透风,才会成功。我点着头说,完全理解。他说,那我们就悄悄地走了。我说,老死不相往来。他说,不对,是君子之交淡若水。我说,兴许,再过几年,一切都会变。他说,但愿如此。停了停,又说,但愿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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