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今日焦点/【北美华人情感记录】只输过一次

【北美华人情感记录】只输过一次

Apr 10, 2018, 10:51 AM

  ■ 于艾香

  背景是巨人柱国家公园。我们在满山遍野的“巨人柱”面前席地而坐。

  我看着这些“巨人”感叹着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在国内我只看到过盆栽的“仙人掌”一类的东西,我自己也养过。浑身是刺令人不敢冒犯,哪里会想到还有这种“巨人”般的仙人掌,直冲云霄,而且是满山遍野。太壮观了。GUO女士淡淡地望着远处,说,没什么,我在这里多年,经常看,都看厌了。这里有什么,就有这种东西,太单调了。我说,这里确实只有这一类东西,很独特。与美国其他地方太不同了。这里的景在其它地方你看不到。她说,是看不到,但有什么看头呢。

  厌厌表情里的其他

  她那种厌厌的表情令我感觉有戏。我说,你还要看什么呢,一个地方有一种东西好看就可以了。她说,也谈不上好看,在美国,从高处俯瞰,哪里都是一片绿,只有ARIZONA这个地方是黄的。而我就长期住在这么一个地方,连时间都是山地时间。我说,你是住得时间长了。她说,你是刚来。我问你,除了这些巨人柱,你还对什么感兴趣。

  我说,那些棕榈。她说,棕榈太多了,哪一种型的。我说,叫什么型的,我不知道。就是那种高高地直直地还细细的,只有在顶端才形成一个绿色花状的棕榈,让我总是感动。她问,感动什么。我说,每每在夕阳西下的时候,我看着它们,就感觉它们孤独地伸向天际,好像向着天空倾诉着什么。而且,它们那种孤独的影象,还带着一种忧郁与感伤,它们实在太高了,人间不是它们的方向,天空才是它们的目标。她说,我只能说,我羡慕写文章的人。

  GUO拿着自带的矿泉水,喝了起来。喝完后,她擦擦嘴,说,谁让自己当年争强好胜,非要学理工科呢,否则,我现在也会吟诗作赋了。我说,现在真正会吟诗作赋的是理工科。她笑笑说,对呀,理工科弄这个也算过把瘾。然后,她拿起一块小石子扔向峡谷,说,只是,我至今也不会弄这些。不过,我心里真的有些后悔。我问,后悔什么?

  她说,在我的成长阶段,没有读过文学名著,我应该读点这个才对。我说,你现在读也不晚啊,只要真想读,什么时候都是开始。她说,说这个有什么用呢,我已经没有那个心劲了。我现在连活着都打不起精神。

  我是心理出现了问题

  这时候,我注意到她那厌厌的表情不纯是对着这些冲向天际的植物,还有些别的。她说,我很厌世,也不知为什么。特别是最近,不敢闲着,闲下来我就叹气。其实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还得硬装着。我问,装什么?她说,装着感兴趣,比如,对所谓事业,所谓赚钱,所谓家庭。我发现她说什么前面都要带上“所谓”两个字。

  她说,所谓人生,就是一场折磨。我现在感觉有些生不如死。我真的很惊讶。我一直认为她生活得很好,在这个州最著名的公立大学当教授——虽然这里气候不太好,夏天热死人,但她事业生活令很多华人羡慕。她家先生经营着自己的公司,也算做得不错。一儿一女在大学的春晚每每亮相,就引得很多啧啧声。而她,却在此对着巨人柱感叹自己生不如死。

  我随口说出一句俗语:人心不足蛇吞象。她说,我懂你想说什么,我自己也多次想过,我这一生过了大半,用俗话说,从没输过,哦,不对,只输过一次。真的,只输过一次,真的该满足,但我就是不能。尤其最近,就想着死。总是这么想。这也是我眼下最大的问题。为什么总会想到死呢。我说,想到死很正常,有生就有死。她说,你这是老生常谈,我说的不是这个。我问是什么呢?她看看我,说,你懂的,我是心理出现了问题,好吗?

  我说,听你这样说我就豁然了,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生活,都会令人心理有问题。她说,你的意思是,像我这样,事业、家庭、孩子,样样齐全,看上去也美满,就不应该有问题?我说,当然,看上去是这样。不过,用鞋子理论说,生活美满不美满,只有自己知道。她说,这只是些说辞,我的问题不在这儿。我问,可以说说吗?

  爱情上只输过那一次

  她说,我最近总是想我只输过一次的那个故事。我问,有关爱情?她说,真让你说着了,是关于爱情的。我说,既然是输,那肯定是你爱的人让别人抢了。她说,也不能说是抢。我们都是同班同学,我和另一个女生同时爱上了他,他选择了另一个女生,我只能认输。然后,她有些调侃地说,没竞争过人家,还是手段不行啊。

  我说,人生过半,你还想着大学时代的那些风花雪月。记忆真棒。她说,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可能是因为输了,总是记得。我说,从某个角度上说,输赢是一样的。输也是赢,赢也是输。她说,哎呀,咱们别说这些人文哲学的东西。我说,这一点也不哲学。她说,反正我就知道我的实际情况非常糟糕。我家先生也帮不上我。我曾经给他说过,他说,我这是犯了吃饱了撑着的毛病。说着,她自己有些安慰地笑了。我说,看来你家先生说到你心坎里了,生活好起来后,容易犯些毛病。

  她说,他没有说到我心坎里,你猜我为什么笑吧?我说,猜不着。她说,我笑,是因为我反击他的一句话。我问,什么话?她说,就你这样,永远赢不得女人的心。他立马软化下来了,说,你又想起你的老情人了?

  我看着山谷里的“巨人柱”,没有再说什么。GUO女士说,我对自然风光不是太感兴趣,从年轻的时候,我就对人与人之间的斗争感兴趣,或者说是竞争。我眼睛望着一对双胞胎“巨人柱”,嘴里应着GUO女士的话,说,是啊,要不,你怎么会在人生中只输过一次呢,输得太少了。她说,那你输过多少次?我说,好像都是输,没觉着什么时候赢过。也没觉着什么事上赢过。

  她吃惊地说,你说的是真话?我说,当然是真话。她说,如果都是输,是不是就坦然了?我说,是啊,很坦然。没觉着输有什么不好。甚至,有时候感觉输很轻松。输多了,反而也不想着赢。我想了想,又说,这好像你总是赢,输了一次就耿耿于怀一样。

  GUO女士看着远山,眼神里有一种总难释怀的神情,说,咱俩说的东西好像不是一样的。其实,我说的输,不是彼时彼地的输,而是长远的输。比喻说当年的爱情,我是输了,然而,在以后的生活中,这种输也会变成赢。输与赢在人生的历程中,是会转化的。你说是不是?我说是。

  输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说,我的问题是,多少年过去了,我那种输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就是彻底输了。它不仅没有转化,反而那种输的感觉在不断膨胀,胀到我都控制不了啦。但有些输就不是这样。她看看我,怕我不明白,又进一步说,比如,我高考前,告诉自己一定得超越我们班里的某男生。一定不能输给他。可是,我输了,这男生比我高了十分。不过这个考上清华的男生后来得了忧郁症,闹得不得不退学。而我,一切越来越好。那种输了的感觉就不存在了,反而感觉自己赢了。为什么,因为我既懂竞争,又会调整内心,而他只知一味地竞争,反而在前的他成了在后,在后的我成了在前。

  我说,你这不是谈输赢,有点辩证法的味道了。她有些沮丧地说,是啊,说来说去,总好像在跑题。我的意思是简单的,一句话概括,不过是我年轻时输了爱情,年过半百,还在为这输买单。这次你明白了吧。我说,不明白。过去几十年的事了,还买什么单呢,再大的刺激都不是刺激了。而且,他也在国外吗?GUO说,他不在国外,他在国内。我说,那更是风轻云淡了,他在国内,也一定生儿育女了。对于你,这应该是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了。怎么还在感觉着输?实在不能明白。她说,我自己以前也不能明白,现在我好像明白了一些。

  我问,这是什么意思?GUO说,我以前总以为我早就把这些事都忘记了。那些滥情也扔到了太平洋里。我自己深信是这样的。你知道,我很要强,一向很努力。真的,以我的性格来说,我也喜欢竞争,喜欢逞强。我说,所以你才有今天。她说,正是。有一年我回国,我甚至还请了他们俩出来。你知道,我们都是同班同学,我出国前,他们俩就结婚了。但没有给我发请帖。我发誓永远不理他们。但出国几年,我感觉这一切都很小儿科,为了表示大度,我回国联系了他们,也请他们出来吃了饭。

  我问,你当时什么感觉?她说,我感觉他们很羡慕我。你也知道,那时国内生活还是很差,他们看上去都很节俭。到我住的四星级宾馆看我,我那位情敌女同学不断地感叹这个宾馆多么豪华。问我多少钱?我说不贵,七百块。我情敌同学说,我一月工资才七百块。

  我说,对呀,那个时代都这样。GUO说,我内心有一种满足感。我说,你看着他们的清贫,过去的一切一笔勾销。她说,差不多是这样。我想,我输了爱情,赢了生活。这也是一种赢。我说,你很会算计输赢。她说,是,我就是这样算。我不能说我过去输得比别人少,但我的算法不一样。在我的算法里,我只输过这一次,彻底输了,怎么算,也没有赢。我说,你这不是赢了生活了吗?怎么又说输呢?她说,那是90年代。可是眼下这个时代还是帮了他们。我问,你这又是怎么算的?

  出国奋斗的动力就是他

  GUO女士深深的沮丧写满了眼角眉梢。她说,后来我回来就听说男同学高升了。我说,升官了?她说,是。再后来,情况越来越糟。我说,他又升官了?她说,是。再后来,我简直不愿意听他们的消息了。我说,他的官越升越大?她点点头。她说,前年我去北京,没有告诉他们。是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不知哪个快嘴同学告诉了他们俩。他们两口子到宾馆找到了我。然后——GUO低下头,不愿意说下去了。我也不再问了。

  许久,她抬起头来,说,生活的演变是人想不到的。输赢在老天,不在人手上。谁能想到国内发展这么快,谁能想到当年那个两手攥空拳的年轻人能成高干?现在他在国内要风有风要雨有雨,呼风唤雨;而我在国外苦苦奋斗,又有什么?接着,她就描述诸多富贵人的富贵生活。叹口气说,如果早知这样,当年出什么国。我安慰她说,国内也不全是这样。普通人也都是辛苦挣饭养家,没有你说的这样。她说,我当然知道。我只是通过这个事,看透了自己。我问,你看透自己什么?她说,我出国,奋斗,干这干那,背后都有一个动力。我说,那就是他?

  GUO不肯定也不否定。她只是把头再次低下。最后,她依然低着头,说,我没有想到我对他的感情竟是这样的。他对我的意义竟是这样的。我的内在生活与他竟是这样联系的。我没有想到。那次从北京回来,我就陷入了沮丧。无力自拔的沮丧。我感觉都是我的情敌女同学搞的。我说,这位女同学对你不好?她说,她完全是官太太的样子了。不是以前了。人一阔脸就变。我说,我相信这不是对着你,地位变了,人都会这样。她说,我也知道,可是我回来就开始了恨。我恨她,回想当年,我太幼稚,我不应该退出来。我应该与她争到底。我问,以你的性格,你当时没有争到底吗?她无力地叹着气,说,我退出来了,也是由于男同学的一句话。我问,不保密的话吗?她说,还保什么密,我都快死了,沮丧得要死,还保密?

  我开玩笑说,我有良药。她说,男同学在一个夜晚对我说,你别再约我了。我有女朋友了,这样不好。我不想当一个脚踩两只船的人。你注意听下面这句话,他说,我一生都无法离开她的温柔。这个她,你知道就是我的那位女同学。

  说完这句,她深深地看着我,说,我与自己爱的人在一起,也是非常温柔的。为什么他感觉不到?为什么他只迷恋我那位女同学的温柔,她用的什么迷魂药?我说,都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这样放不下?她说,我不是放不下,而是一种深深的失败感。曾经,我以为我不在意了,我出国了,不在同一蓝天下,而且我在国外发展得也不错,真的感觉虽输犹赢。可现在还是被他击穿了。

  她软弱得像一滩泥,无力地扶弄着眼前的一棵草。我说,你一直想超过他,超越他,可他升官了,地位很高,你感到自己还是没有超过他,在他面前骄傲不起来。所以,产生了深度沮丧。我说的没错吧?她不说话,只是叹着气。然后说,反正我感觉自己再也精神不起来了。什么也提不起我的兴趣。我有时眼前会闪着女同学那一身贵重的名牌,你说奇怪吧,她一点也不显老,甚至比以前还年轻了。而我,头发早就白了。现在你看到的是我的染发。但情敌女同学的头发一根也没白。

  我说,人心情舒畅了,就会显年轻。他们两口子这几年平步青云,国内经济也好,那肯定心景不同。无论如何,你在这里是自己奋斗出来的。当然,他们也是奋斗出来的,只是国内国外是不一样的。她问,你怎么理解不一样?我说,在国内,总是各路人脉人情让人不感觉孤苦,无论成功还是失败,情感是不苦的。在国外就不同了,即便从世俗意义上说很成功,但那种孤苦还是存在的。

  要像仙人柱般居高临下

  她狠狠地说,当年我为什么要出来,我应该不出来,就在国内与他们斗,就不会有现在的心情。我回去后,才发现他们的优越感远远地超越我,有时说话还以可怜的眼神看着我。他们当然出手大方,你想,我在这里能和他们比吗?当我想回请他们时,女同学说,不用了不用了,你在美国挣那俩钱不容易,回国吃饭,你就别掏腰包了。女同学的眼神我永远不忘。

  我说,这话也没什么。她说,我知道,一般人听来是没什么,但在我听来就不同了。她内心的嗤笑声我都能听到。我说,你别把自己与他们两口子摆在同一序列就好了,你为什么老把自己摆到他们的生活中呢?她说,我这大半生只输了这一次,我总想扳过来。可我不仅扳不过来,还被压得翻不了身。

  我看着她难受的样子,拉拉她的胳膊,说,咱们走走吧。她与我一同站起来,我们穿行在“巨人柱”中,在一棵最高的“巨人柱”旁,她要求我给她照张相。我说,你与柱子拉开点距离,她说,不,我就与它紧密靠在一起。我说,这样不好看。她说,不,就这样。我只好给她拍了两张。她走过来,看了看这两张照片,说,很好,很好。我说,这个巨人柱太高,你太矮,你贴着它照,效果不好。她说,这是个仙人柱,定不准它会帮到我,让我像能它这么高,居高临下,那样我就好了。

  说完这句,我发现她沮丧的神情里,居然恢复了一些斗志。我说,你会做最后的赢家!她故作玩笑地说,这棵仙人柱帮我?我说,不是,是沮丧。她说,沮丧?我说,对啦,沮丧是翻转人生的一个新的起跑点。

本文版权属“纽约侨报”所有,转载请注明“来源:纽约侨报网”。违反上述声明者,我们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评论

关于侨报| 报纸广告| 数字广告| 免责声明| 联系我们| 意见建议| 网站地图| WAP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