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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记录】小旅馆之夜

Feb 10, 2018, 10:59 AM

  “你住过小旅馆吗?”TAO先生的眼睛充满着疑虑,望着我。紧接着,他又补充说,“我是指国内的。”说完这些,他像是得到了一些释放,静静地等着我的下文。

  在这之前,他始终郁郁寡欢,坐在我的对面,满腹心事说不出的样子,前言不搭后语,东扯西拉,仿似找不到主题。小旅馆一出口,好像主题抓到了手上。他变得注意力集中起来,散漫的眼神也有了聚焦点。我问,你是指哪种小旅馆?他说,就是国内的小旅馆,我也不知道哪种小旅馆。听他这样讲,我好像感觉到了他的某种心事。

  我说,这样说吧,在我年轻的那个时候,也就是八九十年代,国内小旅馆很多,到处都是。你若是去出差,肯定要住小旅馆的。因为差旅费报销时,单位只给报销每晚五十元以内的旅馆。所以,住小旅馆是很正常的事儿。他说,你是指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说,当然,这二十一世纪还没到八九十年代。他尴尬地笑笑说,也是。我问,难道你在国内时没住过小旅馆吗?他说,没有。接下,他又说,我没住过旅馆。我问,从来没住过?他说,从来没住过。我说,明白了,在本市上的大学,也没有出去旅游过。他说,差不多吧,出去都是住的亲戚家。后来,就出国了。当然,在国外住过旅馆。

  我听着,虽有些疑惑,但姑且相信他说的话吧。我说,你对小旅馆这么上心,自己明明没有住过,还这么上心?他并不在意我说的话,而是问我,你说的上世纪的小旅馆,与现在的肯定不同。我想知道的是近些年的小旅馆。我问,近些年是指哪些年?他说,就是这十年之内吧?我说,这十年之内我还真不知道。他问,难道你在国内就没有再出差?我说,有出差,但不住小旅馆了。他说,住大旅馆?他有些嘲弄的样子。我说,这些年国内的发展很快,住宿条件大不相同。我当年住过的那种小旅馆都不见了。出去的时候,还真是住的大宾馆。他问,怎么报销?我说,我也不知怎么报销。反正有带队的,和当年不同的。

  他不再接着问了。但是,显然他想问的事情不是这个。

  那个年代的小旅馆

  他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说,你说近些年没住过小旅馆,那你能说说近些年小旅馆的样子吗?我说,我说不出来。没住过,就说不出来。他说,那你说说当年的。我问,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吗?他说,是的。我想,现在的小旅馆无非是当年没有改造的遗留到现在的旅馆,是吧?

  我看着他一副书生模样的脸,说,当年的那些小旅馆,肯定现在还是有的。只是数量少了。让我想想。于是,我就竭力回忆着当年住过的所谓向阳旅馆、晨光旅社之类的旅店,有的两张床,有的三张床,还有一个电视,是黑白的,床嘛,都是一米的单人标配床。

  回忆使我觉得有趣,我说,那个时候挺有意思的,我记得九五年的时候,我去北京,一间小屋里有三张床,只住我一个人。是朋友为我订的,只因为这个旅店房间刚好五十五元钱一个晚上。符合单位的报销标准。

  他听着有些兴奋,说,可能就是这种旅店。我问,怎么,你想知道什么?他说,我只想知道这种小旅馆的样子。

  我说,房间里摆三张床,除了有门的那面墙,其余三面墙都靠墙摆一张床。你爱睡哪张床就睡哪一张床。他问,难道没有双人床吗?我说,没有。他有些悻悻。他又问,干净吗?我说,还行吧。他说,服务人员呢?我说,你是指服务员吗?他说,是。我说,服务员就那样。你一点不了解国内吗?

  他低着头,不说话。抬起头的时候,他又问,服务员不去打搅吗?我说,我没有见过。反正没有打搅过我。

  他又问,那卫生间呢?我说,这种类型的旅店,一般情况卫生间洗澡间什么的都有,就像北京的这个旅店,卫生间在一楼,洗澡间是怎么回事,我忘了。他说,你怎么记得卫生间却忘记洗澡间?我说,我现在都记得,第二天朋友来找我,我正在楼下卫生间,朋友在二楼喊我,我都能听见,还答应了。他很好奇地看着我。我说,那个年代都这样,你父母肯定也经历过。只是不给你讲。他也不接这个话,又问,如果有卫生间,有热水吗?我说,当然有。他的眼睛显然还在钻研小旅馆的事情。

  我说,那个年代有那个年代的美妙,小旅馆有小旅馆的好处。他问,什么好处?我说,虽然后来住的都是大旅馆,但没觉着有什么特别的,小旅馆却总是记得,发生的一些事情更是永难忘怀。

  他问,都是什么事情?我说,这哪能给你详细说。他更好奇了,说,我真的想听听。我说,那得我有时间详细地想一想,现在说这个有什么必要?你也不是到我这里考证小旅馆的。

  他坚持说,我真的想听听。我说,我猛丁地也想不起来呀。他说,能想起多少说多少。我说,你这么一逼,我反而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眼神有些固执地看着我,说,你再想想。

  小旅馆内的一夜情

  我意识到,小旅馆必定对他十分重要。可是,他到底想要什么呢?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会到我这里探讨小旅馆。而且,住过小旅馆的人比比皆是,为什么要与我说起这个呢?我对他说,一时想不起来,只记得那时候大家崇尚空谈,虽然住在小旅馆里,谈的却都是天下大事。

  TAO喃喃着“天下大事”,然后说,天下能有什么大事呢,都是自己的事为大。我说,也对。我们那个年代的人,都是不自量力。仅此而已。他对此不感兴趣,再次问,小旅馆就没发生别的?我问,你是指什么别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比如说,男女关系什么的。

  我一下子明白了,说,没有。那个年代,哪有这个。他不相信,说,哪个年代都有这事。我说,话是这么说,可是,我没有听说过谁还会在小旅馆里发生这种事。

  说完这句,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便说,不过,我还的确是听说过一个真事,小旅馆发生的。他立即瞪大眼睛,说,你说说听听。

  我说,我也是听说的。说的是一个体育女老师,是当时的大龄女青年,一直未嫁,有次出差,和路遇的一个男人在小旅馆发生了一夜情。回来后,怀了孕。生下了孩子,她就疯了。进了精神病医院。他问,那个男人呢?我说,没有人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只知道她回来后变了一个人,后来就肚子大了。就这样。

  TAO陷入了悠长的沉思。我打破幽静,说,这是孤例。他说,现在一夜情很多。我说,那个年代不是的,因为没有,所以流传很广。说到这里,我就想起了那个年代的喇叭裤,随口就说起了喇叭裤延伸出的故事。TAO打断了我的话,说,那个女教师的孩子怎么样了?我说,后来有人也说起过,好像吃百家饭长大的,也经常去精神病院看妈妈。好在出生在那个年代,工作有着落,是教育局分配的一个学校工作。每个年代有每个年代的好处,接下就扯到了那年代的分配工作。

  TAO又打断了我,说,小旅馆里的那个男人就再也没有声音了吗,不露面了吗?我说,我没有听说过,好像没有露面。我见他很想往深里开掘,便说,这种事,在那个年代都是悄无声息的,属于很丢脸那一类的。他说,有什么丢脸的?我说,不同时代都有不同的标准,你若在标准之外,就感觉丢脸。像阮玲玉时代,被人说闲话传绯闻,就能不堪“人言可畏”而自杀,现在的明星一周没有绯闻,就自己跳出来制造一个。这些都是时代造就的——我刚要接着说点什么。

  他又打断我,问,难道那个女老师从来没给任何人透露底细就疯了?

  如果不神圣  要婚姻作什么

  TAO三次打断了我的话,并且其思维一直停留在小旅馆里。我的话只要溜出了小旅馆,他就会拉回来。我就明白了他的情结在小旅馆里。我问,你为什么对小旅馆这么感兴趣?他立即说,也没什么啦,就是好奇。

  我约摸他应该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哪会如此好奇小旅馆。我说,干嘛好奇这个?他说,其实不是好奇你那个时代的小旅馆,是好奇现在的小旅馆。我穷追不舍地问,就算是现在的小旅馆,也不应该令你这么粘心。

  他想了想,说,坦白地讲,前一阵子,我从网上看到了一则男人的故事,颇有所感。说的是一个男人愤怒地对他的女人说,当年你在五十块钱的小旅馆里把自己的初夜献给了一个男人,现在你却对我又要车又要房又要钱,还有金器银器钻石无所不要,你就不想想当年五十块钱的小旅馆之夜?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他看着我,仿佛想听听我的说辞。但我没有说话。他又说,一个女人在小旅馆里献初夜,真让我不可思议。我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何况,这也不算奇事。人,有时候是被情欲逼的。

  他愤怒地说,那也不能够。女人怎么能够这样。贞操,是女人最重要的东西,在那么一个肮脏的小旅馆里,你丢了最珍贵的东西,你还有什么奉献给婚姻的,有什么脸。这么不要脸的女人,让我怎么想。

  他气得脸煞白,手指也不由得抖了一下。我看着这一切,没说什么。他害怕自己失态,就开始喝水。他平复了一下自己,说,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人们常说,婚姻是神圣的。婚姻如果不神圣,要这婚姻作什么。只有恶心。真的是太恶心了。

  TAO见我还是没有说什么,他问,你为什么不说话?我说,还是由你来说更好一些。也许你需要。他想了想,说,你猜到了?我说,我没有猜。他说,那个男人不是我。我说,我知道不是你。但那男人的话激发了你。他说,我看了这些话,我的心就沸腾了。我没有办法不去找人聊聊。如果我不说,我就会疯。

  新婚第一夜的震惊

  TAO再次拿杯子喝水。他喝的是冰水。他自己要的。我知道他需要冰镇一下自己。

  他说,前面我说自己没住过旅馆,是说了假话。我住过旅馆,但没有住过小旅馆。我说,看出来了,你家境富裕。他说,2001年,美国遭遇恐袭后,签证很难。我只有去了英国,在英国呆了两年后,我又来到了美国。在飞机上,我认识了现在的妻子。那个时候,我们初相识,但彼此都有好感。交谈以后,才知道我们去的是同一所大学。后来的事儿,仿佛是顺理成章。她家是知识分子家庭,她人也很文静。假期的时候,我去了她家,当时给我的感觉这是一个礼仪之家,书香门第,于是,她的优雅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停了停,再次喝口冰水,沉浸在回忆里。他盯着我问,这样的家庭能教育出放荡的孩子吗?我没说话。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不可能,打死我也不会相信这样家庭出来的孩子能和小旅馆有瓜葛。我说,其实,人都是一样的。他说,不一样。人是分层次的。不同层次的人做的事是不同的,这是阶层带来的。

  我说,也有串层的时候。他重复着“串层”,然后说,我第一次听说“串层”,有这么一个词儿?我说,是我自己瞎编的,我只是想强调人的某种相同性。在某时某刻,人会做相同的事儿。他说,结婚第一夜,我发现她不是处女。就好比晴天霹雳砸在我的身上。我一定得问出原因。她不说。不说也不行,我得逼她说。我说过,她是一个非常文雅的人,因为我不能相信这样的人会失身。特别是,我想起她的家庭,那真正是具有温良恭俭让之风。怎么会?

  在我的逼迫下,她终于说出了小旅馆。五十块钱的小旅馆。你能相信吗?他开始逼视着我,你能相信吗?

  挥之不去的阴影

  我说,我能相信。他问为什么。我说,你听说过色胆包天吗?人有时候会做情欲的奴隶。你应该知道。人,在这种试探面前,鲜有不跌倒的。他说,我是不能相信。但新婚之夜,她哭着求我原谅。最后,我就原谅了她。她是出国之前在国内发生的事儿,连爸妈都不知道。她说,如果爸妈知道了,会不认她的。在她的哭求面前,我也真的原谅了她。

  但随着婚姻生活的日复一日,我发现这事我并没有真的原谅。我经常莫名其妙地对着她发火,虽然我们俩谁都不再提这事,可这事却哽在我心里。我看了大量的心理学的书,试图自我拯救,有时候感觉自己想明白了,也对她很好;但有时会突然发作,搅得她不安宁。仿佛连锁反应,身边任何事,我都能扯到这事上。联想使我浑身燥热。

  我接下说,所以,你前些时看到了网上的贴子——他说,是的,当年五十块钱她在小旅馆里丢了贞操,而与我结婚的时候,房子、车子、钱、金银财宝,我们家全出。难道我们欠她的?她是个什么东西?她是个什么冰雪玉人,她配吗?她不配。在那个肮脏的小旅馆里,她已经成了一个贱人。

  我发现,TAO又开始了他的愤怒,便打断他,说,人都会犯错,所有人。他抑制不住地说,她这不是犯错,绝不是。我问,她这是什么?他说,她永远玷污了自己,再也洗不干净了。我问,你从来没有犯过错误吗?他说,犯过,但不是这种错误。这不是错误,我每每想到那个小旅馆,我就想呕。我不敢去想,但我又特别爱想。她给我说,只有那么一个晚上,只有一夜。她越是这样说,我越是犯呕。

  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说,她是你的第一个女人?他说,是。顿了顿,他说,我想,也许我也该做点什么。我问,做点什么?他说,我也找一个小旅馆。我也重演一遍她的事儿。我说,那你不是成心玷污自己,去做那个你恶心的人。他说,也许这样能治疗我自己。我现在每天都会闪那个小旅馆,小旅馆成了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所以,我就想也可能只有行动才能解救我。

  真的是我自己想出轨?

  他问我,你怎么看?我说,你今年多大,我是指年龄。他说,再差一个月,我就四十了。我说,依我看,你是自己想犯事,你就揪住妻子年轻时的事儿不放,给自己犯事找一个理由。他说,绝对不是。

  我问,你结婚几年了?他说,十年。我问,前些年不这样?他说,表面上看不这样,但我相信这事是藏在心灵的某一个角落。

  我说,婚后妻子对你忠诚?他说,绝对忠诚。我说,她的忠诚使你没有理由出轨,你的心里就翻出了老账。他说,不是不是的。你大大的错了。

  我说,她对孩子怎样?他说,绝对的好母亲。我说,这样的贤妻良母你能说什么呢?你大吵大闹,她也温柔相待,是吗?他说,是。我说,你也只有翻老账了。他想了想说,我感觉不是你说的这样。我可能是为了报复她治疗自己。我说,报复她不认识你以前的事吗?他说,我想是的。我说,在你之前,她是自由的。他说,那我也不能容忍。

  说完这句,他沉思了一会儿,说,不过,有一件事是挺怪,我常常自己独处时不由得想象在旅馆里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在一起的情景,不过不是小旅馆,是那种很舒适的大旅馆……他突然打住了,看了看我,说,难道真如你所说?真的是我自己想出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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