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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记录】诗与远方

Feb 3, 2018, 10:06 AM

  ■ 于艾香

  YUN女士与一个诗人同居,这事并不是秘密。

  记得我刚来美国不久,就有一个熟人对我说,你记得YUN吧?我说,记得。她说,这个人挺可怜的,与一个诗人同居,诗人没工作,都是YUN养着的,因为YUN的职位很好,挣得不少。

  说到这里,熟人有些同情,又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但她还是说了:诗人虽然被YUN养着,但还不老实。自古才子多风流,就算在美国,他那诗没有价值,但风流不改。

  最后长叹一声,哎,秉性难移呀。只是可怜了YUN,挺好的一个女人。

  因为这段对白,我后来再见到YUN,就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YUN虽然人到中年,可并不显老。而且我还发现她挺爱思想问题,不能算是一个平庸的人。

  我们之间虽然没有什么私人交往,但偶尔的聚会,她会找个机会与我交流几句,发出的都是一些有深度的天问。比如,为什么男人的肋骨能造出女人,为什么苦闷出诗人,为什么诗与数学有交接点(她是学数学的),为什么有的人天生有一副诗性的大脑。这些问题,她自己给出的答案,都能令你耳目一新。这也可能是她不显老的原因。

  人到底有没有良心?

  终于,有一天,她敲开了我的家门。脸上依然是一副天问的表情。她一坐下,问我的第一个问题便是,人,到底有没有良心?

  谁都知道,这样的问题很好回答,也很不好回答。我只好说,这因人而异。 她忧闷不堪,感觉我的话等于没说。我说,这个问题你自己有答案,为什么要问别人呢。

  她显然不是在问这个问题,而是心中有一个症结。她一个人皱着眉头想了好久,缓缓地说,你说,人与狗,哪个更好?我不由得笑了,说,你问的话令人无法回应,你说哪个更好呢?她毫不犹豫地说,狗好。我说,那就是狗好。她说,我是来求证你的说法。我说,我没有说法,你说狗好就是狗好。

  她很不满意我这样说。她只好自己说出理由:狗,你待它好,它就绝对忠诚;人不是。我说,人当然不是。她说,那你承认了人不如狗。我说,话也不能这样说。

  她很学术地说,我是真想探讨这个事情,不是来绕舌的。我说,我也不是。她说,那人为什么要养一个人,而不养一条狗?我说,这事我也好奇。她说,这些问题事实上都很严肃。

  她在向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才发现,这个人对什么都很认真,她是认真地在思想这些不可能有绝对结论的东西。想得多了,她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我说,你不要那么认真,有一句话说得好,生活中,谁一认真,谁就输了。

  她说,我就是要认真。如果我不认真,我就没有今天。而且,我最讨厌不认真的人。我问你,是不是学文科的人都不认真?我说,不是。你自己以前也说过,在至深处,数学与诗是重合的。她说,现在我知道了,还是不一样。

  看着她一脸的学术严肃,我只好说,你不能以学数学的劲头来想生活。她说,我只喜欢真相。我说,真相不止一个,或许是这个,或者是那个,这就像盲人摸象。摸到的哪一处都是真相,都对,但却都错了。她说,我不喜欢这么绕的东西,至终,事情总有一个结论。如果既是这样,又是那样,这说明还没有探索出最后的真相。

  她很忧愁地看着茶几上的一束花,无意识地扯下一片绿叶,看了看,说,我以为是假花,原来是真的。对不起。我说,没事。也就一周的寿命。她接着刚才的话题说,我喜欢数学的简洁,我也喜欢简洁的诗。这时,我就想起她的诗人情人。我说,当年,就是因为他的诗简洁,犹如你意识中的数学,你就爱上了诗人?她恍惚着说,都很美。诗与远方,数学与宇宙,都很美。我爱美的东西。也算爱屋及乌吧。

  我是一个很浪漫的人

  不知为何,我就心生一种可怜来,对着她,总觉着一种说不出的可怜。

  我想起有人曾问过她的诗人情人,为什么不与YUN结婚?诗人说,她太老了。其实,YUN比诗人还小两岁。而诗人却嫌她老。从世俗角度说,可以理解。男人到了中年,不喜欢与自己年龄相若的女人结婚。总感觉二十四岁的女人依然是自己心目中的目标。正像某人曾说的,男人从二十四岁到八十四岁,喜欢的一律都是二十四岁的女人。

  可YUN却不理解这一套。她说,你可能从外表看不出来,其实,我是一个很浪漫的人。我说,我看出来了。你是真浪漫,不像有些人,是假浪漫。

  她显出一种兴奋,问我,是真的吗?她显然很喜欢别人这样评价她。我说,是真的。听你说的那些话,我就知道你是真的。她情绪激动地说,我当年被他的诗打动,虽然很多人劝我不要与他好下去,但我还是与他同居了。他的诗就像我心中的数学。诗与远方,对于我,绝不是一般人所理解的。我说,我知道,肯定不是。

  她说,那遥远的远方,溶化在简洁的文字中,任你想象吧。太令人陶醉了。我就在他的文字中飞,就那么飞。她很学术的脸上有了一种向往。

  然后,她回过神来,问,你一定觉着我这个人疯了。我说,不是,你没疯。她说,那你说我这是怎么啦?我说,你是一个纯粹的人。她说,我第一次听人这样说我。别人都说我傻。我说,不傻。只是太纯粹了。她说,当年他是理解我的,也理解我的数学。可现在——她低下头,黯然神伤。

  狗与人到底哪个好

  我问,他怎么啦?YUN压低声音说,他去流浪了。我说,玩消失。她认真地点着头。她说,前些天,他给我说,他想出去流浪。我说,我跟着他一起流浪。但他在我上班的时候,自己走了。我知道是去流浪了。然后,她很不情愿地说,他还带走了我的大部分存款。我说,他怎么可以这样?YUN立即说,这不重要,这真的不重要。我只是随口说。你想,他出去流浪,也得吃饭啊。我说,那他不该带走你的钱。她说,他在这里也没有别的能帮助他的人。

  然后,她很快转换着话题,说,我只是心里很堵。我说,你就想起狗与人哪个好。她说,你一定看出来了,我是一个很理性的人,我是在思想,狗,你对他好,他对你好,而人呢?我说,因为人喜欢诗意与远方。狗不懂这个。

  她说,可能这就是我的矛盾之处。有时候,我真的佩服他,为了自己的梦想,什么都不顾;但有时候,我又不理解他。他总是说走就走。这令我受不了。

  我问,如果他像狗一样忠诚,你还喜欢他吗?她想了想,摇摇头,说,恐怕不会。我说,这就是了,你就只能做个被动方,一个受者,承受着被抛下的痛苦。

  她说,可当他离开的时候,我就会想念狗,我真的想养一只小狗。它会永远陪在我身边。我说,你应该养一只。她说,可是,我又害怕被狗缠住。我问,狗怎么会缠你呢?狗毕竟不是人。她说,我得天天伺候它。给它洗澡,给它食物。我离开的时候,比如说,回国,我又不知该把它送谁那里。

  然而,我真的一个人空落落的。我总在莫名地等着盼着,也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回来,还回不回来?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问,为什么不正经找一个人结婚?她不爱听了,说,你是认为我们这样的关系不正经吗?我说,不是那意思。我是想,你需要一个长期的厮守,既然如此,就找这么一个人,不是更好吗?她说,如果那样,他怎么办?我说,他有他的生活。YUN说,你,你不理解。我问,你是指我哪方面不理解?

  她说,虽然现在人们都羞于说这个字,但我还是得说,我爱他。我问,他呢?她说,同样的感情。她看了看自己时尚的特大号褂子的大口袋,说,我想,我没法不爱他。我点了点头,说,明白了。她立即说,你不明白。其实,我们俩的事儿没有人能明白。有的人劝我说,他如果爱你,就应该与你结婚。其实,不是这个逻辑。我问,你的逻辑呢?

  她说,爱,不一定通向婚姻。我问,那它通向哪里?她说,爱,还是通向爱。

  他从来没有走出我心里

  我说,你被诗缠住了。她说,诗,从来不会缠住人,都是人缠着诗。诗是高贵的。我说,好了,我们不说这些永远拎不清的诗话了。看来你是喜欢这样的生活,又恨又爱的生活。她说,不是又恨又爱。我说,那你把他与狗比,这不是恨吗?她说,不是,我是真的在做比较,感觉人这种动物很奇怪。而狗不奇怪。我说,你是在研究学术?她说,也不是。我说,你是自己给自己绕弯。如果你喜欢,这也挺好。她说,这不是绕弯,这是我体会的生活与爱。我说,好吧,只要自己感觉这样生活好,就是对的。

  然后,我就站起来,准备去切水果。她制止说,你不要切,我不吃。我说,我吃。我一边切着水果,一切看YUN的侧面。

  我注意到,YUN不是一般的瘦,可用“形销骨立”来形容。好在她是一个大骨架子的人,如果不是特意看她,不会注意到。YUN那大大的口袋,大大的褂子,罩着她这个形销骨立的人,给人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当我把水果切好,端上来。YUN再次说,我什么都不爱吃。最近,见了饭就恶心。我说,这不好,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她说,没有,我什么病也没有。我一边吃着果片,一边说,你连水果都不吃吗?她摇着头,说,不爱吃。也没有饥饿感。

  我问,他流浪多久了?她说,半年多了。我问,没有消息吗?她说,接到过他的一张明信片,但没有地址。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说,是不是他走了以后,你就开始不爱吃饭了?她说,你这次说对了。我就是这样,感情满足的时候,我就大吃特吃,很容易吃胖;感情没有的时候,我就没有了胃口。我说,你这叫思爱成疾。她说,我不知道叫什么,我只知道他走了以后,我就没有了食欲。

  她看着我吃,一声声叹气。我问,你每天都在想他吗?她说,在我心里,他走遍天涯海角,也从来没有走出我的心里。我说,他对你也这样吗?她反问道,你说呢?我说,让我怎么说呢,依我看,他如果对你也这样,他就不会这样地离开。她说,你是不理解他。

  这时,我再次想起有人曾说过的,诗人嫌她老,不肯与她结婚的话。我说,你别那么痴心了。你这个痴,是你最大的病。她说,我没有病。她看看我,说,我知道,我没有结婚,而是与他同居,就有人说我有病。我没有病。相反,我感觉很多人的生活是不健康的。而这些人却说我不正常。

  我对她说,没有人说你不正常,是我感觉你太痴。她说,我知道你受了他们的影响。我说,没有人给我说什么。完全是因为你刚才的这些谈话。她说,你不需要与我解释。她很不高兴地抿着嘴,说,我知道这些人的心理。不谈他们。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有人议论,他在外面有小姑娘,意思是我老了。他没有工作,还在外面找小的。其实,这些人完全是不懂他。有的女孩子爱诗,与他谈谈诗,我感觉很正常。好罢,就算像某人说的,他与小姑娘越了线我也不在意。我愿意是那个最后还爱着他的人。

  人都需要“有”点什么

  我心想,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一个人若这样,别人还能说什么呢。而且,她为什么要给别人说呢。她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解释说,我来找你说说,仅只是我心里太苦闷。有时候,我会突然感觉我什么都没有,不知怎样能抓住他。我也会想到婚姻,我想,如果他是我的丈夫,无论他去哪里,我都会感觉我“有”什么。

  我说,你有丈夫。她说,是啊,总是会有点什么。而现在,我心里偶尔会慌得不知所以。他是我的谁,如果他永远不再回来,他是我的什么?如果他去世了,他是我永远的爱;如果他活着,却永远不再回来,那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就是为了这个偶尔的恐慌,来找你聊聊。

  我说,是啊,人都需要“有”点什么,有财产,有丈夫,有孩子,有职业,总得有点什么。她说,不是这些,我是特指他。半年多了,除了一张明信片,他再也没有音信。我得有点什么,我一定得有点什么。我和他,这些年来,分分和和,绝不会是什么都没有的。

  我看着她已不再年轻的脸,还有脸上的憔悴,我说,你也有东西。他不是写诗吗,你有他的诗。她深深地看着我,说,你真的这样认为的?我说,是啊,我是这样认为的。

  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我来对了。看来我们心曲相通。来时我还犹豫着呢,现在好了。

  听她这么说,我有些奇怪了,串个门,还有这么多的深意?她进一步解释说,我被误会得太多了。你没注意到吗,很多活动我都不参加。听她如此说,我想起来,的确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在中国人聚会的时候看到她。我说,你是在生气?她说,我不生气。不值得。我不参加,是不想再让人误会。尤其是,他又出去流浪以后。我本来就很煎熬,如果再去瞧别人的那些眼神,那等于是双倍的煎熬。

  我有他的诗

  我没有说什么。YUN看我不言,说,我知道你不爱说别人。我也不说,我也不爱说。然后,她话锋一转说,你是理解我的,你刚才说的话,我就知道,你理解。

  然后,她从自己的大褂子里摸索。脸上像是有些不舍的表情,又像是搞不定什么的样子。我顺着她的表情,一路向下,注意到了她的手——其实不是在大褂子里摸索,而是在大口袋里犹豫——她的手在大口袋里持续地转着,拧着,搅着,迟迟不拿出来。这是什么东西令她这么犹豫?

  我正迷惑不解时,她的手拿出来了,同时带出来的是一个镶金的小白盒子,盒子是什么材料的,我不知道,只是感觉挺精致。她将小盒子亮在我的眼前,但没有让我拿着看,而是自己将盒子打开。盒子虽然不深,我却没有看到里面有什么。她说,我为什么说咱们俩心曲相通?因为你也说,我有他的诗。的确,我有他的诗。我有东西,这就是他的诗。

  说着,她自己将盒底上的几张纸拿了出来,说,这是他的诗。他亲笔写的。在慌乱中,我把他的诗找了出来。这个盒子,是当年的一个教授送我的,你看,这个盒子虽然小,但是,做工细致,你看出来了。

  当时我与他同居,很多人不理解,但这个教授理解,他送了我这个小盒,并说,他到中东的时候买的,纪念品,送给我,就当是我们同居的礼物。还送了我一个阿拉丁神灯。

  她仿佛打开了话匣子,说,自从我决定把这个小盒子装上他的诗,我就感觉自己“有”什么了——我有他的诗。正如你说的,我有。而且我天天带在身上,无论走到哪里,我都贴身带着这个小盒子,我们依然是在一起的。他虽远走天边,但他就在我身上。我这里面装了他的四首诗。然后,她便一一展开,给我看。我看了看,感觉很一般的爱情诗。

  YUN说,诗就在我身边,他就在我身边。我有他,我有。你说得非常对,我有他的诗。我看着她热情的双目,心里有一种后悔,我为什么要说那样一句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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