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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记录】慌张失意的时候(2)

2018-01-27

  QIAO先生温文尔雅,说话慢吞吞。一看就是读书人。

  他与我在一个冰淇淋店闲聊了半个小时以后,突然问我,你对我妻子怎么看。我感觉这问题有些不着调,便说,挺好的,咱们谈这个干什么。随之便开玩笑说,你妻子若知道我们背地里谈论她长短,会很生气的。他认真地说,她不会知道。再说,我们是近二十年的夫妻,她也不在意这个。

  我总是记得,那天天气太热,摄氏四十多度,这里是燠热的沙漠气候,堪比中东的沙漠之国。即便是吃着冰淇淋,QIAO先生依然不时地擦汗。我隐隐感觉,他内心也有一种焦灼之气。所以,他看上去格外热。

  他再一次说,真的,你怎么看她。我有些敷衍地说,她很质朴,适合做妻子,你俩挺般配。他说,你还是没有说真话啊。在约你之前,我听人说,你很真实,能说真话的一个人,看来也不准确,起码你对我没有做到。他又一次擦汗。

  结婚皆为妻子脸上的疤痕

  我看了看他的黑边眼镜,眼前就闪出他妻子的脸。妻子谈不上有什么特点,只是脸上有一个特殊的疤痕令人一见难忘。心里话,谁见了都会刻意回避她的这个疤痕,看着别处说点别的,因为你很难不去看这个疤痕。

  我对他说,你们夫妻快二十年了,你总不至于因为她的疤痕而想让我谈点什么吧。他说,正好相反,我就是想让你谈谈这个疤痕。你见了是不是害怕?第一眼见?我说,那倒没有。由于各种缘故,有点毁容的人也不少。再说,她的也不严重。是烫伤的吧。他说,是的,小时候扑到火炭上。留下了这个。我说,没什么。人好就行。再说,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在意这个。

  QIAO先生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中国人之后,他说,这里都是老外,我们可以放心地说话。没人听得懂咱们俩说话。

  我纳闷,我们说的话也没有什么秘密,怎么还怕中国人听到。我说,这些话平日也都会说,没什么。他神秘地说,接下来的话就不会一般的,还是别让同胞听到为好。

  对于他的神秘兮兮,我颇为不解。他好像为了证实下面的话极其保密,于是说,她的疤痕,对我非同寻常。我结婚,是为了这个,我偶尔想离婚,也是为了这个。

  他这话听上去有些奇怪,若说离婚是因为这个,还算顺理成章;若说结婚也为了这个,这好像无法解释。

  他说,你肯定不能理解,我知道,很多人都不会理解。但你不同,你听了我的叙述后,你会懂一些东西。这真是关于人的。说到这里,他再次四下里看了看。确定这里并无同胞之后,他说,最近,我每每与她对坐,这个疤好像就在提醒我离婚。总感觉再不行动,一辈子太亏了。我大为吃惊,一个疤痕,会这样吗?亏什么呢?他说,我一辈子都守着这份残缺,已经够了。纵使我犯了再大的过错,也不应该受罚一生。你说是吧?

  对婚姻绿卡的愤怒

  这话听着更有些不着边际。我说,你当初结婚的时候,应该想这些事儿。现在都相守这么多年了,重新想这个,时间错了。他说,没错,对于我,时间正好。

  我说,当年你干什么了,难道是图她别的什么。他说,我什么都不图。我现在说,你会相信。有些人不会相信。你知道,我是搞科技的,博士毕业与她结的婚。想当年,有些人一见我妻子,就论断我们,主要论断我。我问,论断你什么。他说,我妻子没有任何地方优于我,这你看到了。我说,你这是指世俗的一些东西。他说,不管是什么,我不客气地说,论形象,论气质,论学位,论工作,她样样不及我。只有一点,让一些俗人抓到了把柄。

  他用的“把柄”这个词一下子进到了我的脑里。我问,什么把柄。他说,我妻子是个二代。我的绿卡是因她办的,但我自己也能办到。只是当时博士一毕业就结了婚,当然婚姻绿卡快些,就顺手办了。但你知道没有她,我是一样的办绿卡,我根本没有图她的这个。可有的人因为她的疤痕,就说我娶她,是因为这个。我真有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感觉。

  我说,你太认真了,别人也只是随口说说,哪有你这么认真。你是工科博士,谁都知道容易办绿卡,你怎么还这么在意。可能别人找不出你与她结婚的理由,就随口胡诌,你居然上心了。

  他说,我是上心,我听了很生气,我恨不得把这个婚姻绿卡退了。我说,从另一个角度说,你也太骄傲了。你不愿意让人说你是由于绿卡而结的婚。他说,我本来就不是。我说,我知道你不是。但你反应这么强烈,是由于你的骄傲。

  他说,这点我妻子当时也这么说我。因为她要我办婚姻绿卡,我坚决不同意。我要自己办。她与我激烈争执,最后就说我不过是骄傲。是我的虚荣心与骄傲心在作祟。我说,你妻子说得对。

  QIAO说,这些都过去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些年来都不能越过她的这个疤痕来生活。我说,那当时为什么要结婚呢?他说,问题就出在这儿。我第一次见她,就爱盯着她的疤痕看。我无法不看。我有时是怜惜,有时是同情,有时是愤怒,有时是爱。真的,我自己也搞不清,我总是搞不清。

  这个疤痕给我心理冲击太大

  听他这样说着,我觉着这里面有些他没有说出出来的东西。我问,你既然第一次见,就感情这么复杂,听上去不太合情理。他说,我自己也感觉不合情理。她的这个疤痕给我的心理冲击太大了。

  于是,我就回忆了一下我见他妻子第一眼的感觉,这个大疤痕是突出,但没有什么特别的情感波动。虽然QIAO当时是个年轻人,我竭力去想象着,感觉年轻的QIAO也不应该有太多的波动。她的疤痕在左脸偏耳朵的地方,鼻子眼睛什么的都没有受到影响,不是特别恶劣的那种疤痕,给人感觉还算中和。

  我说,你一见之下的复杂感受挺奇怪的。他说,当时,我自己回家后也想了很久。我为什么有那么复杂的情绪,而且走前还与她留下了电话号码。这是不合情理的事儿。后来,我久久地看着她的电话号码,很多天也没有给她打电话。我说,你虽然没有打电话,心里肯定在想她。他说,这没错,我确实在想她,在想她的疤痕。我总在想,谁会要她。毕竟,大家都年轻,谁也不愿意要一个脸上有这个东西的女人。我总是不能遏止地这样想。于是,就心生同情。

  我看着QIAO,虽然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可总感觉有遗漏。我问,在这之前,你谈过恋爱吗?他说,我也老大不小了,谈过。我说,在国内?他说,是。但这没有什么关系。我问,国内女朋友很漂亮?他说,反正不丑。我问,因为出国分手了?他说,也不是,先分了,后来又出国了。

  我们虽然淡淡地一问一答,可好像总有什么事情在隐隐中发酵。QIAO显然不愿意多谈国内,他把话题继续拉到妻子身上,说,我实在坚持不住了。每晚上都看她的电话号码,令我的眼睛都酸了。一星期后,我终于给她打了第一个电话。她对我非常热情。我对QIAO说,完全可以想象。他说,我想,我也许是第一个给她打电话的男人。我说,这有可能。在那样爱美的年龄。他说,后来,她就主动给我回了一个电话。我们就这样开始了一来一往。后来就发展到每天都打。再后来,你都能想象到,我们就开始了谈恋爱。

  他看了看我,说,是不是一场非常让人不解的恋爱?我说,也可以理解。有些人爱上了残疾人,也有的爱上了侏儒。都是纯粹的爱。他说,我不是。我是说,我好像不是爱,更不是纯粹的爱。我总是忍不住给她打电话。其实并没有爱上她,反而给她谈起了恋爱。你说这奇怪吧?我说,听上去奇怪,但一定有不奇怪的理由。你没有说出来。或许,你不肯说。你自己在给我也给自己摆一个迷魂阵。

  一场让人不解的恋爱

  他文雅地笑了,说,摆迷魂阵,把我们俩都陷进去?为什么呢?我说,这得问你自己。人有时候就爱给自己捉迷藏。我想,这也许是一种心理现象吧?他说,我没有。我最近在想这个事情——我打断他问,你为什么最近想?他说,可能是由于孩子上了大学吧?我总得想想自己的生活。我问,你就一个孩子?他说,就一个。

  我看着妻子,那个疤痕就格外向我揭露一些东西。一些人生的东西。我原本不应该找她,你说是吧?我说,这没有应该不应该。很多事做了就做了。回头想那些,也无益。他说,可我是不甘心的。我很想改变生活,但有时候又很矛盾。看着她在家里忙来忙去,看着她的疤痕日复一日地失去往日的尖锐。我问,什么叫“往日的尖锐”?他说,她的疤痕最早给我一种很尖锐的感觉,很刺激。它能引起我很多内心的跳动。时间久了,这些在淡逝。现在看着她的疤痕,我已无动于衷。身心麻木。

  他看着眼前的冰淇淋,仿佛自语般地说,我自问,为什么要这样过下去?再不重新开始就晚了。孩子已经走了,我到底为什么还要守着她?他抬眼看了看我,说,不过也真的很矛盾,总还有一些什么东西在绊着我的脚。

  小过错造成的大结局

  我问,刚结婚的时候,你没有过这种矛盾?他说,好像没有,就觉得应该与她结婚。我说,你为什么叫“应该”?有什么是应该的?他想了想,说,那个时候,我还年轻,你知道,年轻人都会犯有一些小过错,一般情况下,就会把这些小过错看得比天都大。

  我心里一下子就记住了他说的“小过错”,这会是一些什么小过错呢?我问,小过错能造成这样的大结局?他说,你也知道,年轻的时候小沟小坎,也会看成是大江大浪。现在想来,真的也没什么。我说,年轻时恋上了一个像你妻子这样的女人?他说,没有,哪会呀。年轻的时候都是找最漂亮的,男人都有这毛病。我说,那为什么搞丢了那个最漂亮的女人?他坦白地说,我自己的小过错。我说,原来是男女关系方面的小过错。他说,年轻人谁不犯这毛病。

  我看着他文雅的面庞,就想,年轻时他可能是挺招人眼目的男人。他说,那个时候,人们都说我长得好。当然现在不行了。我说,现在也不错。他说,这个年龄了,也不在乎了。我说,既然不在乎了,为什么还会为疤痕离婚呢。他说,也不是为疤痕,总感觉我们的结合是一个错误,想纠正过来,趁着人还没有死,把错改过来。我问,在你看来,你的错是因为疤痕。他说,是,错在疤痕。我说,当年疤痕扮演的角色可真不小。

  听到这里,他面色阴沉,说,其实,是想象力勾引出来的错。我问,想象力?他说,是想象力,都是因为她。其实,我并不知道她那时伤得怎样。我问,谁是“她”?他说,我当年在国内有了女朋友,也订了婚;她有了男朋友,也摆过订婚宴。然而,我们却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相遇了。我们一见钟情。这很不应该,但你知道,就这样发生了。有一次,我们在她的朋友家里唱卡拉OK,90年代很时兴这个。她朋友家里有整套音响。我永远记得,我和她正唱到“在慌张失意的时候,请跟我来”这一句歌词——但只唱到“在慌张失意的时候”,“请跟我来”还没来得及发音,一对男女冲了进来。你一定猜到这对男女是谁?我说,你女友与她男友。他说,是的。他们冲进来就抄起东西开打。

  音响里还在放着“请跟我来”的曲调。他说,就在这个曲调里,房间里扭打成一片。她男友打我,我女友打她。他们是有备而来。我们俩根本躲闪不及。当时正是冬天,她朋友家里生着炉子,角落里放着一个挑煤球的火钩子。我女友抄起火钩子就向她的脸钩去。我也被她男友揍得不醒人事。

  说到这里,他就一个人在吃洋淇淋,并不时地擦汗。我说,她的脸留下了疤痕,破了相?他说,我并不知道。我在医院里,我父母都去守护我。他们坚决不让我再与她联系。我就不断地想她脸上血肉模糊的样子。这种想象不仅令我痛苦,还让我不敢再见她——虽然我父母不让见,但我也不敢见。如果我有勇气去见,我父母也阻不住我。说到这里,他又低着头吃冰淇淋。

  我说,直到你出国,都没有再见她?他说,没有。我与女友分手了,她也与男友分手了,而我们却没有好下去,甚至连面也没有再见到。但有一种想象却伴着我来到了美国。

  不应再制造另一个悲剧

  我第一眼见妻子,我就深深地想起了她。我没有办法不去看这疤痕,甚至爱上了这疤痕。这完全是属于歇斯底里性质的爱。我说,你把过去与现在衔接到了一起。他说,是啊,我就想她,我是想着她与现在的妻子走到了一起。我就想,她肯定就有这样的疤痕,也许再也没有男人要她了。然而,我要她。我说,你要了这个妻子,要了她。你就得以偿了心债,满足了。他想了想,说,当时可能是这样。但一年又一年,一切都变得麻木,我甚至觉得自己非常可笑。这个婚姻非常可笑。我说,就像剪辑错了的故事。他说,有这个意思。我这是心理的混乱导致的错误。你说我不该纠正吗?

  我说,你如果纠正了,就是在犯另一个错误。他说,我也想了,就算犯了另一个错误,那还是纠正过来,对我自己比较好。我说,你若问我的意见,我可以这样告诉你,纠正过来,对你自己更不好。他说,你是不是觉着我错上加错?我说,不仅如此,旧债新债会加倍地压迫你,如果你纠正的话。这个年纪,不要再制造一个“慌张失意的时候”。

  他说,我后来再也没有唱过歌,但我总是记着歌词,在慌张失意的时候——战事开始,对于我再也没有结束。我问,是不是那首“我踩着不变的步伐是为了配合你的到来,在慌张失意的时候请跟我来”。他说,就是这支歌。当时是男女对唱,这可能就预示了我们俩的命运。在慌张失意的时候——风云突变,一切终止在这里,再也没有“请跟我来”。命运从此对我们俩变了脸。

  我问,你就从来没有再见过她?他说,没有。回国的时候,我从不提起她,也没有人向我提起她。有时候,我突然会想问问谁,可又害怕知道什么。便打消了问的念头。妻子在我身边,就仿佛我的过往总是与我在一起。我想,无论是我的罪还是我的错,总该有个了结。我说,你是觉得你的罪错已经得赎?他说,杀人不过头点地。已经过去二十年了,还要我怎样。

  我说,二十年来,你又造就很多新的生活内容,罪错是起点,但它的终点不应该是从头再来。他说,那应该是什么?我说,应该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不应该是什么,我明白。这么说吧,你不应该再在一个女人身上制造悲剧。他说,不爱不是悲剧吗?我说,爱很广阔,包容,是爱;陪伴,也是爱。忍耐,是爱;慈心,更是爱。不求自己的益处,是爱;不计算他人的恶,不更是爱吗?

  他说,你说的这些都对,但谁能做到呢?我说,做做试试。不试怎么知道做不到呢。(于艾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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