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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记录】你最恨谁

Dec 23, 2017, 10:57 AM

  PING女士玲珑曼妙,长相可人。只是有一点,腿有些瘸。初次相见,颇有些遗憾。正像某人曾说过的,这么一个美妙女子,走起路来,令人大跌眼镜。所以,我注意到,PING女士在聚会的时候,都是等众人散尽,她才最后一个站起来,她永远走在最后边。

  其实,时间久了,没有人在意她的腿,恐怕最在意腿瘸的是她自己。她单独与我坐在一起时,她这样解释她的腿:有一次在二楼擦窗户,无意识中,摔了下去。刚巧这腿就摔在一块石头上。于是成了现在的样子。

  我说,这没什么,有点缺陷好。要不,你这么漂亮可人,恐怕不是一件好事。

  红颜祸水千真万确

  听了我这话,她竟问,这是你的真心话吗?我说,是的。她说,这话说到我心里去了。我小时候,我妈妈就说,我长得太艳丽,不是一件好事,你说的与我妈妈的话高度重合。我小时最不爱听这话了,现在回忆起来,感觉很对心思。是这么回事。

  她如此顺服,令人惊讶。我说,照此说来,你对自己的瘸腿挺满意的。她说,是的,很满意。我这样瘸,是福不是祸,如果不瘸,恐怕真是祸呢。我说,你是领会了红颜祸水的意思吧,我可不是这意思。她说,红颜祸水是千真万确的,你怎么不是这意思。我说,我是说你长得太完美,有点缺,才能成为你人生的压舱石。人生才不会翻船。

  她转动着美丽的大眼睛,说,这不是一样的意思嘛,红颜祸水,正是说女人长得太美,就会成为祸水。不仅历史上的褒姒妲己,就是现实中的女人亦如此。你所谓的缺陷是压舱石,本质上正是讲的这个。女人有了形象缺陷,就能帮助自己去思想。是缺陷让人思想,而不是完美。

  每个人都有恨的人

  我立即投降,说,你说得对,意思是差不多。我说,你说的这些话,就证明了缺陷给了你多少宝贵的东西。她说,我这类话,属于字字珠玑。好了,我不自夸了,没意思。我今天来,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什么问题?她说,你最恨谁?

  我听了后,感觉这不是我的问题,而是她的。我想,她肯定有恨的人,反而拿自己的“恨”来做依托,嘴上向我提问,心里却在想自己。我说,你恨谁你就说吧,何必问我呢。 她说,我真的想问你,因为在我的认知中,每个人都有自己恨的人,没有恨的人,就不是人。正像没有爱的人,也不是人一样。

  我说,你这张嘴是厉害。理论上是这样,但我看法不同。她问,什么看法。我说,我感觉爱的反面不是恨,是冷淡。而你说这个话的前提是,爱的反面是恨。我感觉恨从某个角度说也是爱。她说,这样说容易糊涂。我笑着说,的确是不清晰。说点别的吧。她执拗地说,我就想问你最恨谁,不想说别的。

  PING女士这么远跑来,她想问的问题应该得到一个真实的回答。于是我说,我现在没有什么恨的人,以前年轻的时候,可能在某个年龄段,有过这种感情。现在真的没有了。她说,我不相信。我说,那我就没有什么可说的。想不起来还恨谁。真希望有这么一个人,向你有个交待。她说,你再想想。我说,恨是很热烈的,如果有,不需要想,立马就会从脑子里闪现,哪用想。她不放松,又说,那你曾经最恨谁。我说,不记得了。现在想想,就算曾经有恨,在眼下的思维中,都不是恨,而是挺可爱的一种感情。她再次说,我不相信。我说,这可能就是代沟。她说,现在没有代沟了。这是过去的老词。我说,是吗?我怎么感觉咱们俩有。她说,没有。完全没有。

  PING女士仿佛有很多的思想在眼神里涌动。我问,说说你最恨谁吧。看来你对这方面挺有感触。她说,我没有恨。我只是好奇别人。我说,你好奇的事情往往正是你自己的事情。因为人只关心自己,我是指大多数人。她说,我没有。恨谁呢,我没有。我说,既然咱俩都没有恨的人,咱们谈这个不是很无聊吗?她说,不无聊,我感觉恨这种感情挺好的。很有内容。我说,那你细讲讲。

  她说, 我相信大多数的恨都是悄悄的,隐藏的,隐秘的,不让别人知道的。我说,是啊,正像你——犹抱琵琶半遮面。这是你对恨的心态和表现。她说,不是不是,我没有。我是喜欢观察这种人。于是,PING女士就谈了几则她观察的爱而生恨的故事。这些故事我们都听说过,当然在PING女士的嘴里就变得绘声绘色。听完后,我说,这些书中都有写。我们在这儿谈这些别人的故事,他人的生活,是不是有些闲扯。她说,一点也不闲扯。有时我自己想着这些爱恨情仇,都能激动得叫起来。我看了看她,她的神情果然风起云涌。我内心纳闷,别人的生活能让一个人这么激动吗?我问她,最近遇到了什么?她说,什么也没遇见。我自己没有花边。

  这时,我看到她的手在不断地摩挲着自己的那条瘸腿。我问,它疼吗?她说,几年前的事了,不疼。一点也不疼。它的健康程度与好腿一样。除了难看点。我说,不难看。她说,你别说假话了。不过我不在乎。我说,看习惯了,真没有什么。她说,对你是没有什么,对我是有什么。我说,你不是挺豁达的吗,你刚刚赞美了缺陷的好处,怎么现在钟摆又摆回去了。

  她说,不管钟摆是摆到这边还是摆到了那边,反正是因有缺陷。我进步了我退步了我颓废了我超越了,都和这缺陷有关。我说,看来你没有真的走出来。她说,不,在瘸这个事上,我是走出来了。只是,还有些别的。

  我太恨自己了

  我看着她——别的?什么是别的?比如……她说,比如,我经常会想到那天擦窗的事儿,我偏偏那天擦窗户,偏偏那天风很大,偏偏那天头伸得过大,偏偏那天有些感冒。我在想,为什么有那么多偏偏?听着她说这些,我没有说话。我只是看着她的右手在不停地摩挲着,摩挲着,似乎在护卫着它,疼惜着它。我说,天有不测风云。她立即接上,是,人有旦夕祸福。可我不相信。我问,你相信什么?她说,我不相信,我只是恨自己。

  恨。我太恨自己了。我说,这样说来,你最恨的是自己。她说,对,我不恨别人,但我有恨,我恨自己,最恨自己。说着,她低下头,手,更加仔细地摩挲着瘸腿。我说,自恨,也是一种缺陷。而且很多人都有这个缺陷。她说,这不叫缺陷,这是人的通病。谁不自恨,经年累月,哪个人没有自恨的情感。我说,是啊,都有过自己做错了的时候,并且还错得离谱。恨自己就成了一种情感发泄渠道。

  她摩挲瘸腿的右手停了下来,她说,每一个“自己”都是受害者,可为什么还是会恨自己呢?我说,人都自大,总以为自己会做得更好,实际不是。自大驱策着人恨自己。她说,让你这么一说,恨自己也是一种变形的自大。我说,那当然。她说,我看不见得。恨自己是自谦,其实,哪一桩错误背后,没有他人的因素?不信你就找找,每一个人犯的错误,都有另外的一只手。我问,谁的手?她说,我只能说,是另外的人。他人。反正不是自己。爱反醒的人都是说自己的错,甚至恨自己,其实,真实说来,是他人的错。我笑着说,这样看来,你的自恨,得受表扬。她说,我看差不多。其实,别人的责任更大,甚至全是别人的错。

  我问她,你的腿难道也有别人的原因?你自己从窗户上掉下来,难道也是别人的错?她不回答。但从她的脸上,我明显地看出,她是有一肚子话,只是不想说。或者是不屑于说。她撇了撇嘴,摇了摇头,一副往事不提的架式。我说,关键是你自己摔下来了,没有人推你,没有人分散你的注意力——有意想害你。你就是再往别人身上推,也是自己添加的。有些错还真的不能往他人身上推。当然,恨自己也不必。已经过去了,恨也无益,反而能诱导出一些其他的心理问题。

  她说,不是往别人身上推。很多事就是有别人的参与。我说,比如,你的自摔?她说,是的。就算看上去是自摔,其实也有他人的参与?我说,难道是一场阴谋吗?她说,我不是和你说笑话,真正有他人的参与。我问,谁?是幻影吗?没想到她居然真的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是幻影。我心想,现在幻影也能参与作案了。我说,你是不是感觉现代科学既然发现了量子纠缠,那你的一举一动,都受这量子纠缠的影响。

  站在二楼窗户上分了心

  她大笑起来,你还真会运用现代科技,我没有那么先进,我是老派的人,完全传统,真没想那些虚东西。我看着她的样子,她笑得有些吓人。我说,那还能怎么解释,你自己摔了下来,你反而强调有他人参与,还有许多“偏偏”发生,你不会是在埋怨风吧。总之,都不是你自己的责任。她说,这很难理解吗?我说,难理解。

  她说,我问你,你在干什么事时候,难道从不分心吗?我说,当然分心的时候有。但你站在高处,还会分心吗?她说,我会。我说,那你是胆大。站在二楼窗户上,你还想入非非,让人怎么理解。她喃喃着,我确实分了心。我问,你分心的时候,还要擦窗户吗?我的意思是,你要想事情的时候,为什么不在平地上想,非要站在窗户上。

  她俊美的脸上显出痛苦的表情。她小声地说,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我为什么非要站在窗户上想事情呢?这是为什么?我说,除非在窗户上能让你想的事情更加形象化,否则,没有人会这样做。她说,的确,窗户能使我的想象展开翅膀。这时,她的脸由于痛苦而有些难看起来。于是,我的眼睛转向窗户,我不能明白,窗户能让人看到什么——比大门或者大马路上看到的更清晰?而且还是二楼的窗户,站得高看得远?她是在看远处的东西吗?

  PING女士说,我其实不止一次站在窗户上看,不止一次。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终归会这样的,一定的。我屏住呼吸,盯着她眼神里的慌恐的记忆。她说,我站在二楼的窗户上看,太多次了。

  说到这里,我发现有泪水在她记忆的双目中流了下来。她没有擦它。她说,而且我不是在擦窗户。说到这里,她才擦了擦眼泪。我知道我不能再问她任何话。我默默地看着她。她不是在擦窗户,她站在这里做什么?她愣坐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我在这里看一个人,他原本与我在同一个公司,只是他是上上司,平日我根本没机会接触到他。但后来才知道他与我住在同一个小区里。我只有从二楼的窗户上才能看到他,他的房间刚好在我的视线内。我不能遏止地经常坐在这里看他。我家的窗台是窄的,但我还是经常坐在这里看她。他什么都不知道。每一天,我见不到他,我心里就像少了一些什么。只有见到他,我才能得到一些满足。他长得很像韩国的歌星润。你看到润了吗?我说,电视里看到过。她说,我就喜欢润这种类型的男人。而他就是。我第一眼见他,就有了反应。人们都说那是化学反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没有能力制止自己不见他。

  他不是责任人吗?

  那天,我就像以往一样,坐在二楼窗户上。那么窄的窗户,我自然坐得极不舒服,但能看到他,我就什么也顾不上了。他在自己的房间脱下了外套。脱下了衬衫。就在这时,我掉下去了。这不是活该吗?说到这里,她看了看我,脸上显出了一种活该受罚的表情。

  她说,我那天没有遇到风,也没有那些“偏偏”,那是我经常编的瞎话。一切全是因为他。你说,他没有参与其中吗?他不是责任人吗?他不该对我有所表示吗?

  PING牢牢地盯着我。我说,他不知道。她说,他是不知道,但他没有参与吗?我说,他有参与,是被动的参与者。无意识的参与者。她说,我腿瘸了,我与他彻底了断了。我说我恨自己,其实更多的是恨他。我腿瘸了,我对他再也没有想法了,他也不可能对我有情,他不会爱一个瘸子,你说是吧?我点点头。她说,我腿瘸了,我死心了。有时我想想这是好事。但有时我就想着找他算账。你能说他没参与吗?她愤愤地质问我,你能坚定地告诉我,他没有参与吗?我说,他没有参与,是你让他参与的。严格地说,他不是一个参与者。

  她说,他参与了,当他第一次见我,他就参与了。但我能去找谁?当我的腿瘸了,我就想去找他,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我是因为他。我对自己的家人说,是我擦窗户不小心掉下来了,其实真凶是他。我听她愤愤着,没有接话。她说,不能说,他不知道就是没有参与,真实情况是,他参与了,而我还不能找他。不是为了他——我恨他,想报复他。我没有那么好,我想毁他,因为他毁了我。真的。

  但我没有,是因为我的家人。我不想让家人痛苦。这是我的真正意思。我的丈夫是老实人,我的爸爸是老实人。而且,我的丈夫是我爸爸的学生。然后,她顺便介绍说,我爸爸曾是大学老师。我问,你为什么会有这么深的情结?她说,都是因为润。我整天听润的歌,看润的片子,我爱上了润。你肯定觉着荒唐,真的,我就是这样。追星族,我感觉我不是。但我真的爱这个润,精神上的。后来,见到了他,我的爱一下子转移到了他身上。我说,是啊,润这颗天上的星,落到地上来了,而且就在你眼前,你怎么能不看呢。她说,我真的没有办法不去看他,那种着迷,别人没法理解。

  恨有时候也很快意

  我的腿瘸了,我爸爸伤心地哭了。我从小没有看到他流泪。但现在我看到了,我的恨没法言表。我知道,我最恨的不是我自己,而是他。甚至连带上了润。我现在把有关润的所有资料都烧了,扔了。但你说奇怪吧,没有了那些东西,润的所有歌都在我心里。说着,她就哼了一首。不仅哼,眼里的泪水就像歌星一般流了下来。因为我以前看过歌星流泪,就像PING这样的。那泪水是缓缓的、缓缓的从眼角流了下来。

  我对PING女士说,国内有一个爱刘德华的粉丝,闹得家里倾家荡产,才悔悟了。你是腿瘸了。不管怎样,都是歌星惹得祸。我不是开玩笑,我的意思是,歌星作为偶像,对人有这样的作用。不过,损失一条腿,能让一个人的灵魂超脱,也是很值的一件事。只是,你超脱了吗?她说,我想,我超脱了。她说完就看着我,仿佛怕我不相信。我说,俗一点说,身体有了缺陷,灵魂却得到了释放,不再被捆绑。这是值得的。但恨,就又是一种新的捆绑。我想,一个人不能在这边松了绑,立即又被另一根绳锁捆住了。挣脱恨的捆锁,才是真的超脱。要不,很不值得。我是指腿瘸得不值。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我能挣脱这捆绑,但有时候又愿意自动套上这个枷锁。恨,有时候也很快意。你说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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