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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记录】根在哪里

Dec 9, 2017, 10:45 AM

  “我的根在哪里?谁能告诉我,我的根在哪里?”当LEE先生这样问我时,我才真正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并不像我初时想象的那样。

  LEE长相俊朗,博士毕业后在一家大公司做研究。在一个小圈子里,谁都知道,他工作好,娶了一个美国太太——没有人感觉这有什么特别,因为他是华人嘴里的ABC,我曾听几个中国人背后议论他:不一样,就是不一样。他的气质风度,与那些中国来的留学生差异太大了。的确,他不仅英文好,风度翩翩,而且是中国人眼里道地的美国人。他会骑马会打猎,经常给大家讲些这方面的趣事。

  夜里醒来不知自己在哪里

  有一个问题我始终没有搞明白,他明明是黄种人,可他的父母都是白人。有一次我去商场,无意中看到了他和一对白人老夫妻在一起,他这样向我介绍——这是我的父母。我虽感惊讶,但却很平常地点了点头,打了招呼。事后也就忘记了,没有多想。

  眼下,LEE问我“根在哪里”,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突然闪出了那对白人夫妇,但我还是没有开口去问,感觉这毕竟是私人领地。

  LEE看着我,说,我经常在夜里突然醒来,不知自己在哪里,甚至看看身边的妻子,都感觉陌生。这感觉非常不好,却无法排除。

  我说,现时代,能够像你这样“寻根”的人很少,人们好像生活得太匆忙了,顾不上去想这些事情。他说,不对,那是别人可能没有这样的困扰。我说,正常来说,在美国,每个人都有“根”的困扰。寻根应该是一个很大的主题。

  说到“主题”,我脑里就闪出多年前国内文学界有一股寻根热,所谓“寻根文学”也就应运而生。没想到,LEE先生却说,一个人只有在苦恼的时候,才能被一个问题绑架。这与是在美国还是在中国,没有关系。虽然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但大家都是有根的。每一个人的“根”源渊不同,但“根”是存在的。而我没有,所以我像浮萍。别人不是。

  听到这里,我感觉与我对话的这个ABC不同凡响。我得承认,他说得对,当年国内文学界寻根,并不是中国人没有根才去寻根,而是绿叶被风吹落,迷失了,找不到根了。由是引起了“寻根”狂潮。我对LEE说,的确,每个人都是有根的,根在人的心里,如果心里没根了,就说明迷失了。说到这里,我看了看他,半开玩笑地说,你现在迷失了吗?他却认真地点着头,说,是的,我想是迷失了。

  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说,怎么会呢?他说,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多少次做梦,都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心里那个失落难受凄惶,真难以道说。每次我都是在惊恐中醒来。你知道,找不到回家的路,是世界上最绝望的一件事。

  我附和道,是啊,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只要心里有家,就有奔头。你可能没有看过国内春运,人头攒动,多苦都不怕,为的是什么?回家!他说,我看过。很向往。我吃惊地问,你看过?他说,是啊。我想体会一种东西。我顺口问,你回国吗?或者说,国内有亲人吗?他说,回过。有亲人。但这几年不回了。

  我说,既然有根的困扰,为什么不经常回国寻寻根呢?他说,亲人不亲,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我说,你在美国土生土长,猛丁回国,肯定有隔阂,一种疏离感是没法避免的。其实,不一定是亲人不亲,恐怕国内的亲人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表现出一种亲。虽然你中文很好,但毕竟是不同文化熏陶出来的。味道不一样。

  LEE看着我家墙上挂的一副山水画,说,不是的。我小时候也是看着这样的山水画长大的。我静静地看着他,知道下面一定有令人震惊的情节出现。果然,在我的静候中,LEE说,我妈妈和你一样,也是一个文化人。我看着他——你妈妈?我脑海再次闪出那对白人老夫妇……LEE说,你那次见到的那对白人夫妇是我的养父母,我的亲妈在国内。我心里一惊,什么意思?

  十二岁自己决定留子在美国

  他看出了我的困惑,说,我十二岁的时候,跟着我妈妈到美国。妈妈是来访学的。快回国时,妈妈给我谈了一个严肃的问题:你愿不愿意留在美国?我那年只有十二岁。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说,我愿意。妈妈再次叮问了一遍,我还是说,我愿意。我的命运就在十二岁那年注定了。我妈妈签暑了一系列文件,后来我就知道,这对美国夫妇收养了我。所以,在法律上,我妈妈已经不是我的妈妈了,那对美国夫妻才是我的法定父母。

  也不知是因他的这个讲述太令我震惊,还是别的什么,我许久说不出话来,也不知该问什么。他说,你好像很不能理解。我说,也许,以我的经历,理解是有些困难。他说,如果是你,你会这样做吗?我说,不会。

  他说,在那之前,我家发生了一件事,我爸爸心脏病突然去世了。可能这影响了我妈妈的某种心态。但我当时为什么要说自己愿意呢?至今我不能明白。我只记得妈妈最后说,你愿意,就不用跟着我回国了,我一个人回去。我也同意了。一句话,我当时都同意了。妈妈就一个人走了。我留下了。我永远记得妈妈的话:我永远是你的妈妈,不管你在哪里,我都是你的亲妈。

  我问,后来妈妈常来看你吗?他说,只要有机会就来。我记得很深的一件事是,有一次妈妈来美国看我,养父当着妈妈的面,打了我两个耳光。妈妈提着自己的小包,就哭着走了。我问,养父为什么打你?而且当着妈妈的面,为什么?他缓缓地说,我当时吃饭的时候,趴着身子——就是没有坐直。也可能是妈妈来了,我在妈妈面前撒野或撒娇,反正就这么一个意思吧。养父上来就打了我两耳光。妈妈顿时就哭了。饭也没吃,就走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里,我一阵悲酸。LEE说,过后养父给妈妈倒歉了。但养父是这么说的:我打他没有错,必须养成一个好的规矩。我错在不该当着客人的面打他。这对客人不礼貌。因此倒歉。

  我不由得问,他平时对你好吗?他说,怎么说呢,也算好。他教我骑马,教我打猎。培养我。我读书贷的款,在我独立后的第一个生日,他送了我一张支票。作为我的生日礼物。我是贷款读的书,但一张支票全部结清。你说他对我好不好?我点着头说,好。挺好的养父。但我心里的那种悲酸之感并未去除。LEE说,我承认养父母教给了我很多,但我的心却越来越虚空。

  妈妈再婚后心里再没我?

  我问,你妈妈不来了?他说,我妈妈再婚了。再婚后,她很少来了。

  我回国后,发现妈妈与继父过得很美满,对我很平淡了。甚至我成了多余的人。真正是多余人。我说,你妈妈可能感觉你在国外生活得很好,也不需要她做什么了,未必是对你平淡。

  他说,我妈是怎么想的对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给我的感觉。我感觉她心里并没有我,我是一个客人。她给我作再多的好吃的,都不能抹去我心里的这种感觉。

  我说,你妈妈真不一定是你想象的那样。他说,的确,我也想过,她肯定不是我想的那样,也不会是我感觉的那样,但这对我没什么用。问题出在我身上。对于我妈,我再也没有了以前的那种感觉。

  我问,你没有想到这是你造成的吗?他说,我想过。我想我当年不应该说我愿意留下。我说,我指的不是这个。他问,你指的是什么?我说,我的意思是你妈妈深知你有一个好妻子,还有一份好工作。养父母也都很好。在她的意识里,你完全成年了,不需要她了。她只需过好自己的晚年就行了。而你,没有理解你妈妈的这些,你是寻找当年那种母子亲情,甚至是不正确的母子亲情。

  他问,什么叫不正确?我说,一个母亲把孩子陪伴大,儿子成家立业,母亲的责任就尽完了。儿子也应该知道自己是一个成年人,不再需要独占母亲,也不应该这样需要。他说,完全不是,我不是需要妈妈对我怎样,更没有独占需求。我觉着她把我抛在美国,然后一个人过起了自己的生活,全然不想我没有了根,我会怎样。我问,你是在埋怨她吗?他说,我是想说她应该关注我的根在哪里?我说,普通的父母哪有想那么多。他说,如果她现在能给我一种根的感觉,也好。但她没有。甚至——他停了停,不想说下去了。

  一直感觉亲妈就是我的根

  我说,你有了孩子就好了。很多人把孩子当成一种根。他吃惊地说,孩子?孩子是下一代。我说,是啊,很多人有了孩子后,就感觉自己有了根。孩子就是自己的根。那种无根感就不存在了。他突然说,我刚才本不想说了,现在我必须得说,我一直感觉我妈就是我的根,具体形象地说,有妈在,我就有根在。而我妈,不仅没给我这种感觉,甚至——甚至她经常给邻居以骄傲的口气说,我儿子在美国扎下了根,过得如何如何好,养父养母如何给我免学费,还贷款,这都成她骄傲的理由了。

  我听着心里特别难过。她经常拿我在别人面前吹嘘,说什么我儿子与那些留学生不一样。我儿子的气质那就是绅士啊,完全是个二代。我当年的选择太对了,我儿子如果不留下,他不可能有今天。就算现在那么多孩子出国留学,可是,几年下来,内心还是个中国人。我儿子就不同了。那气质那风度,不像是在中国长了十二年。像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一点也不像中国人。

  LEE说着这些,脸上显出一副痛苦状。我说,你妈妈和你说的是两个层面的生活,这种事不值得痛苦。在人生中,我们很多人都是自说自话,他人总是难解其中味,这里也没什么对错是非,只是角度不一样。

  LEE说,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妈妈与我的感情发生了质的改变。我说,这可能是问题的关键。你妈妈找了丈夫,你也长大了,自然与以往会不同。你不接受的是这个“不同”。甚至,你怪你妈妈把你“根”的观念破坏了。他说,她找丈夫我没什么可说的,她应该找。可是,她把我的根弄丢了,她自己还从不意识,这是我不能接受的。我真的不是为了继父——他对于我,并不重要。

  我问他,你为什么感觉妈妈是根呢,为什么不是爸爸?他说,爸爸死了。我问,根,必须寄托在活人的身上?他说,起码,人活着,给你一种有根的感觉,人死了,就什么都不担负了。我问,那好多人寻根寻了好多代,你怎么看?都是死人。他说,我和他们不同。我不是你说的那种类型的寻根。

  母亲的表现令我失望

  我说,我懂了,你的寻根,其实是寻母。你感觉母亲在你十二岁那年丢弃了你(虽然你自己愿意),但你还是怪你的母亲。因为你现在找不到一种东西了,你把这东西叫“根”。他问,那依你看,这东西叫什么?我说,你可能在寻找母爱。他摇着头说,不对,我不缺乏母爱。我说,那是不同的。他说,不是,我找的确实不是这个。我说,那好吧,你为什么感觉母亲的表现令你失望?他说,就是叫我失望。我说,你已经成人了,即便母亲的表现不尽如你意,也没什么。世上没有完美的母亲。不是吗?他说,不对,我的问题不在这儿。我想了想,说,你对继父印象怎样?他说,完全不对味口。

  说完这句,他的双眼空茫地看着窗外。然后,他缓缓地收回眼神,说,我妈现在也沾上了继父的味道。俗不可耐。原来她不是这样的。这几年我没有回去,不想被这种东西熏染。他看着我,见我没有说话的意思,他继续说,女人特别容易受感染,我以前一直感觉我妈不是这样的,其实我妈与所有女人一样,感染速度之快,令我惊讶。你知道,我妈现在说话都带着继父的腔调了。我问,她再婚几年了?他说,十年了。我问,你和她吵过吗?他不愿意说。我说,我相信吵过。他叹了一口气。我说,你妈妈在继父这个事上决不与你妥协,是不是?

  他压低声音说,我妈特别爱这个继父,我很不理解她为什么会爱他,我感觉那是不值的。但不会干扰她的爱。我甚至没有对她说出我的感受。只是,有一次我无意识地说我妈不应该把工资交给继父。我妈就不愿意了。后来对我就开始冷淡……我说,等等,你妈把工资交给继父?他说,是的,她的工资卡在继父那里,家里的事儿全是继父管理。用我妈的话说,我只管享受,不用操心。我说,有这种事?他说,有这种事。我妈爱这个人就爱到这个份上。你怎么看?我说,人为爱痴,我是知道的。但在这个年龄上,能这样做,我没有听说过。他说,活生生的现实。我说,你的问题就在你妈发生改变之后?他说,是的,我决定不再回去看她了。可是,渐渐地,我就感觉一种迷失。感觉自己是无根的浮萍。结婚也不能使我丢掉这种感觉。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一个人瞪着黑暗,想这些事。我问自己,我是谁呢?没有妈了,我是谁?

  我让妈妈负载太多东西

  我说,所以,你是把妈妈当成根。妈妈没了,根也没了。他说,不简单是这样,好像还有别的。我说,是啊,那个别的就是——你要把自己的感情维系在哪棵树上?你这个枝子接在哪棵树上你才能够安慰。你没法投入地去爱养父母,也无法再爱妈妈。LEE眼里有了泪花,他说,我那种浮萍感很强烈。我知道,我如果感觉自己是有根的,我就不会这样。我问,你说英国人初到美国的时候,他们有没有无根感?他肯定地说,没有。他们的根在欧洲嘛,怎么会无根。我说,那你的根在中国,亦不会有无根感。

  他说,这个是不同的。人家是怀抱着信仰自愿来的。我说,你也是自愿的。他说,我那时不懂事。我说,那你是感觉你妈妈那时是懂事的,所以她不该做出这个决定。他说,她应该知道我以后会面临的困扰。因为我还没有长到自己做决定的年龄,她不应该强迫我做决定。我说,你是在后悔吗?他说,不是。我问,那是什么呢?

  他说,是我妈妈把我从那块地上拔出来了。因为她不想让我拖累她。我说,你自己现在找到了原因。他问,什么原因?我说,你感觉你被抛弃了。妈妈的再婚,更令你有这种体会。你不能接受被抛弃。他接着说,所以我总是在想妈妈的错处。我说,是啊,因为你爱妈妈。所以你才不能接受她的抛弃。她不仅是你的根,她也是你的全部。没有她,你不知道你是谁。

  他说,的确,我是谁呢,我经常这样问。我是美国人吗?我是中国人吗?我是美国人的儿子吗?我是中国人的儿子吗?想深了,我都能把自己搞糊涂了。我说,所以你想找一个东西维系你的感情,但你找不到了,因为妈妈叛变了。他像醒悟了什么似的说,其实妈妈不是根,妈妈只是一个人,我让妈妈负载了太多的东西,反而把她压垮了——把我心灵的妈妈压垮了。而我自己随着妈妈的垮塌也垮塌了,因为我在心里太依赖她了。她倒了我便必然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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