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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记录】一个小小的安乐窝

Oct 28, 2017, 10:07 AM

  XIN女士很健谈,和她坐在一起,从来不需要担心冷场。她总是能把场面搞得很活跃,很温馨。当你累了的时候,你完全可以闭嘴不说,她会一个人告诉你很多有趣的美国经历。

  丈夫早逝 独身难熬

  她总是一个人带着一个孩子,无论在什么场合,从来没有见过她的先生。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没有发现我身边总是少一个人吗?我说,有发现。她说,你想过他去了哪里?我说,没想过。她笑笑,说,你为什么不想呢?我说,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没有去想。她说,他死了。

  我看看她,从她脸上能看出她现在早就走过了那最初的痛苦。我便说,你一个人也挺好。她说,其实不好。我问,有什么不好?她说,非常不好。我说,你的工作不是挺优越的吗?她说,工作是不错,挣得也不少,但这不能说明问题。

  听她这样说,我再次打量着她,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也可能因为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说过这方面的话题,所以猛丁谈起这个,像是开拓了一个新领域。不知从哪讲起。

  她顿了顿,说,其实,我可能无意识中总在想着某一天你会问我这件事,可我没有等到,就自己先说了。我说,这毕竟属于私人领域。她说,这没什么。这不是隐私。周围的人都知道我的事儿。

  于是,她简单地说,我家先生是突然去世的,心脏病,没有想到的,平日也没有发现心脏病。就在这个小山上,走着走着,他突然倒下了。她看着我,说,就在我们现在坐的这个位置。这是一座很小的山,严格地说,都不能算是山,只是因为这里一马平川,人们反而把这么小的一个小山丘,看作休闲游览的好去处。

  听她这么一说,我顿觉我们坐的这个位置不同寻常。这里死过人,而且正是XIN的丈夫。心里说不出是一个什么感觉,我看着远处的翠柏,说,哪里都不能小看,哪里都可能是另外一个人的伤心地或纪念地。

  她叹口气说,已经三年了,三年前的今天,他倒在了这里,谁能想到,他倒在了异国的这样一座小山坡上,再也没有醒来。我每逢想起,就感觉不可思议。我问,你是说,三年前的今天?她点点头,说,是啊,就是今天。我说,那你怎么选择这样一个日子约我出来?她说,这不是为了纪念吗?我说,你一个人来思念,可能更好。她说,我还是想约你出来,我心里好像有些什么话,想找一个人说。

  我说,那你也带点花啊什么的过来,我们插在这个边上,也算一个有行动的纪念。她说,不用了,你看看。我朝身后一看,果然有一个小土堆,上面早已插上了花。应该不是一次插的,有那么几束。她说,都是我闲来无事,插的。这个土堆也是我堆的,里面什么也没有。我只是记着他死在这里。

  死在他最不想死的时候

  她很平静地说,我们每一个人都不知道最后会死在哪里,会以什么方式死。我说,是啊,在天上,在地上,在海里,在哪个谁也说不出名字的地方,都有可能是我们的死地。

  她接下说,我有时想,他好像是故意来死在美国的。因为我们再有一个星期就要回国了,他却死在了这里。你怎么看?我说,这也可能是他的宿命吧。他就该死在这里,就该有这样一个小土堆,有这样一些花朵,有我们今天的一场谈话。也许,一切都是必然,只是没发生的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像我,还以为你今天正好有闲空,出来玩玩。哪知背负着这样沉重的死亡话题。

  她急忙说,也没有,我真的也没有那么多的想法。我相信你以前也来过这里,也听过这里的光荣历史。我说,对呀,我知道这个山,是当地的人造出来的。她说,就是呢,本来没有山,我常想,可能就是为我家先生造的。因为这是他的死地嘛。我会永远记得这个山。我说,从今天开始,我也会。如果没有今天,我离开这个地方,我就会把这座小山忘记。因为有了今天,我就不会了。无论再到哪里,想起这座小山,想起这个小土堆,想起你,我就会有很多的感慨。

  停了一下,我又说,也可能,它会对我的生死观产生影响。她问,你有什么生死观?我说,我也没有真正形成什么“观”,只是——我以前好像一直认为应该叶落归根吧,根在哪里,不知道。因为我一直是移民,在国内,在国外,我都是移民——移动的民。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现在突然想,人死在哪里,不由自己说了算,那还去想什么呢,可能死在这里,也可能死在那里;你想死的时候,可能不死;你不想死的时候,可能死了。你想归根,可能归不了根;你不想归根。可能归了。这一切都由不得人去想。所以就不想了。

  她说,一点都不错,我先生死在他最不想死的时候。我问:怎么讲?她说,他刚与我买了房子,我们自己的房子。真的,刚刚办好了一切手续,他很高兴,我也很高兴,我们在美国终于有了自己的HOUSE,他就死了。他死前的那个晚上,我们半夜都没有睡,我们在一起畅想美好的未来,说了大半夜,我们都很兴奋。第二天,那个兴奋还没有过去,我们就来爬这座小山,他却倒在了这里。

  我再次看了看这后背的小土堆。一个同胞死去的地方。这就叫死在路上——我们当年一些文学上的同道经常互相鼓励“不能死在路上”。与这真正的死在路上相比,我们年轻时所言的“死在路上”显得何等浮浅。她问,你在想什么?我说,我想起了过去的一些事。她问什么事。我就把“死在路上”的话题说给了她。她问,这是什么意思?你们搞创作怎么还有“死在路上”这个说法。我说,是啊,挺好笑的。她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问你们那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说,大意是文学是一条窄路,九死一生。大多数人死在半路上,为了互想激励,我们就说,“我们不能死在路上”。她的眼睛瞪得圆起来,问,你们当年对文学还那样吗?她毕竟年轻,不知道80年代的文学潮。我就没有说下去,便简单地说,挺无聊的。她说,不,是挺有意思的。我说,没什么意思,那是个时代病。有它多方面的原因,但不值得谈下去。还是说说你先生的事吧。

  明知无用却爱想死亡

  她说,等下一次我们再谈谈你说的那个“死在路上”,现在我们就说说我先生的死在路上。他是真正的死在路上。你不知道,他对美国的生活有很多的憧憬,我们奋斗了多年,我们在中国上的大学,一起出来读研读博,好不容易他拿下了教职,我们两家都穷,我们自力更生买了房,他还没有住上一天,就走了。

  说到这里,她黯然神伤。然后转过头悄悄擦了一下眼睛。我说,没事,这里没人,你想哭就哭吧。她坚强地说,我不哭,真的不哭。再一次擦了一下眼睛,说,我走出来了,我真的走出来了,今天只是想坐在这里说说话。这时,我注意到她眼角细密的皱纹,与年龄不太相称。

  她将眼光放向更远处,说,从他死以后,我就爱看生死方面的书了。我知道我有一天也会死在某一个不知道的地方,我该怎样做好准备。我说,你还年轻,不应该这样想。大多数人都是七老八十才死。你想那个太早了,而且我们刚才也说了,想也没有用。她说,是没有用,我还是不由得爱想这方面的事儿。我说,我也是。明知无用,我也爱想死亡。

  她说,我可能和你不一样,你是纯粹想这个事,我不是。我问,你夹杂了私货?她笑了,说,私货这个词用得准确。我是夹杂了私货。我问,什么私货,可以说说吗?她说,我说不好。我想到死,不是纯粹想到死亡,我总是从死亡再想到生。我们活着到底在要什么?你说。

  她双眼转向我,迫切想让我说的样子。我说,我虽然比你多活了几年,还真没有想明白这个事。要什么呢?好像什么都不要。以我现在的年龄,好像什么也不想要。她不相信,说,人都想要些什么再死。我说,是啊,虽说死了什么都带不走,但得要点什么。她说,就是这个意思,得要点什么。

  我问她,你想要点什么?她说,这可能就是我的问题,我不快乐的原因。我说,我看到的你都是挺高兴的。她说,那是假象。我每一次到这里来,我都在说,我不快乐。我问,你是在告诉他吗?她说,也许吧,我就坐在这里说,我不快乐。我问,他说什么?她说,他什么也没有对我说。他永远都是沉默。我说,这样也好,免得你沉溺其中。她说,这样不好。他已经把一些东西种在我心里了。我问,什么东西?什么东西能种在你心里?

  死了也不把种下的东西拔除

  她有些不知所以的样子,说,他活着时结结实实地把那些东西种在了我的心里,死了后他也不给我拔除。所以,我恨他不跟我说话。他如果能跟我对话,把他栽种的那些东西拔出去,也许我就能变化出一个新人,我就能成为一个重新拥有真正快乐的人。可是他没有。他死后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话,纵使我千呼万唤。我说,其实人死哪能说话,不过是活人心里的演绎。她说,不,真有死人说话了,在活人心里说。我说,哎,这又是一个神秘现象。不说这个了,就说你吧。我在看来,无论他在你心里种下什么,你都得自己拔除。不能再依赖他。他不再对你承担这个责任了。

  她说,我也知道,人死万事休。可是,他留在我心里的那些东西却没法清理。我看着她略显无奈的双眼,道,说说看,都是些什么东西?她说,可能是当年我们俩共有的一些东西,一直在心里。我说,说具体点。她说,比如,我经常会想他当年对我说的话。我说,哪些话,是爱吗?她说,当然有。很多。我说,那都是每对夫妻共有的,不是独特的。你再结婚,还会有那些话。

  她说,不是,我感觉是我们俩独有的。我问,可细说一二?她再次说,很多。我说,你就说现在能闪在你脑里的话。她冲口说,我脑里常会闪着他说的“我要造一个小小的安乐窝”,有时我上着班,脑里就闪着“小小的安乐窝”。我接着说,“藏着永远的你和我”。她说,让你说着了,你从哪里知道的,我没给别人说过。我说,不是你给别人说过,这没有什么独特的,80年代有那么一首流行歌曲,那时正逢我年轻,也经常哼,大意就是这个。

  她很吃惊,说,真的吗?我说,是啊,这种心理谁都有,流行歌曲就抓住了人们的这个心理,就写出歌来了。经千万人的唱,就更火了。这并不独特。她心有不甘地说,我想,那是只有我们俩才有的情结。我说,不是的,歌里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谁知道我在找什么,一个小小的安乐窝,藏着永远的你和我,有你,有我。

  她听着,不再争辩,而是说,即便你说并不独特,但对于我的感觉来说,并不是你说的那种大众意义。他曾几次跟我说,我的目标,就是为我们俩造一个安乐窝,永永远远,我们俩在这个小窝里。我说,对呀,歌里不就这样唱着,藏着永远的你和我。她说,这不是我们的情况,我们还是不一样的。她一再强调着不一样,令我想到她是执意在坚持着什么。

  XIN女士是一个开朗的人,可我搞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陷进某一个执着里。也许她有她的道理。我就不再说什么。XIN女士显然认为我没有理解她的感情。她说,感情这东西真是无法让外人解析的。我说,每一个人都认为自己经历的是最独特的,其实不然。很多体验都是差不多的,我称之为“共情”。

  XIN很不赞成地说,我和他确实不同,只是我不会表达。说出来,仿佛都是相似的。你想,他整天给我叨叨着给我们俩造一个安乐窝。当我们真的通过努力,买下了安乐窝,他一天都没有与我共享,就走了。这算什么。我说,这不算什么,很多人都是在设计着自己的下一步,但大多都不会如愿。所谓人生都在意料之外,说的就是这种现象。她说,还是不对。不是这样。完全不对。我问,错在哪儿?她说,大错特错。我说,你得指出来。她说,他从与我谈恋爱时,就说,要给我们俩造“安乐窝”。那“窝”真有了,他死了。这不荒谬吗?世界不应该是这样安排的。在夜里,我一个人都不敢想这个事。太荒谬了。世界是荒谬的。我说,这话很哲学。她说,我不懂哲学不哲学,我只是一想这个,就恐惧,恐惧生活。那人为什么活着呢?具体点说,我们不用去奔去找了,啥都不想就可以了。我说,完全可以。只是你做不到,就像一粒种子,种到地里,你不让它发芽也不行,他非得钻出地皮,非得生长。假若这粒种子说,我就是不生长,我永远也不要生长,你想,那有可能吗?这是属性,人爱去设计,是人的属性。但设计没有用,是人的命运。你说矛盾吧?

  或许应该换种姿态生活

  她说,你说种子,我有话说。他把这个“小小的安乐窝”这个种子种到了我心里,怎么也拔不掉了。在我心里都长成大树了。我家房子挺大,但我每晚上都与女儿睡同一间屋里,我很害怕这“大树”在夜晚作怪。你说我能怎么办,你说我们这个“安乐窝”,与你说的那种“共情”,能一样吗?谁都渴望安乐窝,但有我这样的吗?看上去,XIN对这份命运很愤怒。她质问我,你说,人生是为了什么?

  我说,可能就是为了学习。她说,学习什么?我说,从每一件际遇中学习天启,或者说,学习打破。她问,打破什么?我说,打破一些固有的执念吧。比如说,安乐窝,你们共同向往的安乐窝,其实已经被生活粉碎了,你就得打破固有的安乐窝观念,学习接受。学习面对。我想,可能是这样吧。

  她仿佛故意与我作对,说,我觉着不是,完全不是。我问,你有什么更好的说法吗?面对已经被生活砍倒的那棵观念的大树,你如果不学习接受,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她双臂抱在胸前,双眼盯着自己的脚,她开始悄悄地流泪。许久,她轻轻地擦了擦眼,说,其实,我不想接受。虽然生活本身是这样,命运本身是这样安排,但我不要去接受。我说,你这样有一个好处。她问,什么好处?我说,永远保持与现实抗争的姿态。她问,你怎么用“姿态”?我说,仅只是一个姿态。一个梗着脖子的姿态。现实永远是现实,你不接受,它也是硬梆梆的现实。她说,我心里只有他种下的那些东西,如果我学习接受这个现实,就是接受了荒谬。我问,那你现在不接受现实,你接受了什么呢?接受了安乐窝?她立即说,没有他,就没有安乐窝。

  然后,她缓缓地说,也许,我内心确实是在摆一种“姿态”——我不接受。决不。我问,三年了,你累不累?模特站三个小时台都会累的,你是三年。

  她不说话,许久,她转过身,面对着丈夫的小土堆,像在向丈夫说话:或许,我应该换一种姿态生活?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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