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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华人口述实录113】余永兴:谁作轻鸢壮远观

Oct 17, 2017, 01:38 AM

      侨报记者 高诗云

  千古诗心系风筝。他是远近知名的风筝大师,也是柔情浪漫的艺术家与创造者。赴美数十载,风与梦翱翔;九霄知路远,初心莫敢忘。

  草长莺飞二月天

  回首平生情系风筝,皆自1957年夏天开始。那时很多客家人为躲避战祸举家南迁,与香港郊区的本地人杂居共存。不分客家本地,放风筝都是当时最主要的一种娱乐活动,男女老幼都喜欢。我7岁时第一次接触,就是跟着父亲和他两位客家好友一起放风筝,看那深蓝色的小点摇曳飞升,牵丝引线,扶摇腾空,缥缈碧霄快哉风——所谓一见钟情,毕生难忘。

  后来年幼的我就开始自己放风筝、做风筝。那时候风筝朴素简单,只有两种形制。一种是钻石风筝(Diamond Kite),我们土话管它叫“咸鱼头”,因为形状和咸鱼一模一样,还有条小尾巴;另一种叫马来雉纸鸢(Malay Kite),大体也是方形,但翼展较宽,还带一点弧度。

  马来雉纸鸢是我童年最爱。当年花港币35分钱可以买一碗很美味的馄饨汤,而一只马来风筝要价10分,买风筝可是用掉了我不少零花。当风筝高高升起,随风欣欣摇曳,那种独特的视觉美感当真令人心旷神怡。

2017年余永兴参加新港市风筝节,星条旗共龙风筝迎风招展。(余永兴提供)

  而且客家和本地小孩间还盛行“斗风筝”,为了让风筝线更结实强劲,我开始学着在线上均匀涂抹牛皮胶,掺进玻璃粉,这样加工后的线不容易崩断,风筝飞得更高更好。直到现在各种高科技产品层出不穷,在香港还有人使用这种老办法,斗风筝其乐无穷。

  吹来落在杏花枝

  1965年,14岁的我随兄长移民来到美国。高中毕业后先是做了两年建筑工,后有幸进入当时的布碌仑理工学院(Brooklyn Polytechnic,即现在的纽约大学坦登工学院)深造。两年后遗憾辍学出来工作,尝试过餐馆,之后一直从事建筑工程、机械加工和家具设计等领域直到退休。

  作为一名独立发明家、艺术家,我热爱动手创造各种稀奇古怪的作品,其中最主要的当然要数风筝。我始终记得来美国后制作的第一件风筝——鹰型,翼长3呎,通体漆黑,飒爽矫捷。此后我便一发不可收拾,所制风筝成百上千。

  对我来说,风筝设计既是艺术表现,更是技术创新。通过课堂学习和不断磨练,我可以将脑海中构想的3D模型轻松落于画纸之上,再通过手工打造让各式新颖的风筝横空出世。其间喜悦,不由分说。

余永兴在第33届潍坊国际风筝节上表演放飞赫氏羽翼龙风筝。(余永兴提供)

  1973年春假,我在波士顿遇到了太太Christina。我坐在车里看到她和姐妹们走过,倩影霎时占据了全部的意识,只花了不到2秒钟我就立下终生大誓:“总有一天我要把这个姑娘娶回家!”后来几番努力,果真水到渠成,我俩喜结连理,育有一女两男,平安喜乐。闲暇时我会带妻子儿女外出野餐,放放风筝,愉悦身心。可见无论何时何地,阖家欢都是放风筝亘古不变的功用之一。

  我对风筝的痴迷也着实叫太太无可奈何,然则我即是我,痴迷风筝也是我的一部分。因为爱,太太选择了默默陪伴。她从未显露出对风筝的格外热情,也从未表达过怨言和不满,总是在我外出筹备风筝发射时从旁协助,风雨同归。这份难能可贵的理解与支持,我永远感铭在心。

  御风列子竟谁如

  一位风筝大师应具备四项基本技能:搭建框架、涂装、放飞和调试。走过十多年漫漫修习路,我才终于掌握醇熟,成竹在胸,圈子里也逐渐小有名气,先后收到过许多邀请,前往中国、加拿大、哥伦比亚等多个国家出席活动,表演放飞,参加大赛,讨教世界群英。

  风筝在我定居的波士顿也有悠久传统,当地曾有风筝节连续举办了半个世纪,直到十多年前遗憾中断。令人振奋的是,复兴波士顿风筝传统的是一位华裔爱好者。从2003年开始,业内知名人士钟应泰于波士顿创办了一年一度的“东西相约”风筝文化节(East Meets West Kite & Cultural Festival),向公众推广多元风筝文化,欢迎来自五湖四海的同好增进交流、切磋技艺。从第一届开始,我受邀参加风筝节表演,为家庭和孩子们讲习风筝制作和放飞技巧。至今活动已成功举办15届,每每与会者五六百之众,深受民众喜爱。

  每回参与大型风筝活动都是一次与时俱进,总有新鲜元素别开生面。最叫我吃惊的是第一次目睹巨型风筝发射升空——放飞巨型风筝堪称生命危险,因为这种风筝所用的线极其强横,巨大拉力下高度紧绷,稍有不慎就会割喉毙命,血溅三尺。

  实际上,这种事故屡屡见诸报端,但总是不断发生,我就亲眼看到过同好放风筝时脖子被利线割出长长一道血痕,煞是恐怖。这也是为什么我最终放弃了加工风筝线的技巧:太过强大,因此太过危险。但我也明白,好的风筝始终要求高强度的线,现在有些风筝强大到可以飞每小时30迈的高速,技术仍在不断进步。这种追求,或者说选择,永远不会停止。

余永兴连续两年参加布碌仑区长办公室举办的“中国日庆中秋”活动,巨龙风筝最为吸睛。

  中外风筝发展相比,中国爱好者们更享受过程,享受放风筝、斗风筝本身的乐趣和游戏体验;西方总体上则更加侧重于科技层面推陈出新,爱用新型材料,加装电脑控制,设计高科技风筝和复合风筝,推出了包括动力风筝车(Kite Buggy)在内的诸多时髦产品。从另一种角度而言,这种对科技和潮流的追求背后总有强力的经济需求作推手,开发成本也颇为高昂,非是一般爱好者所能负担得起。

  当然科技进步总归是为生活带来更多便利。随着网络发达,风筝爱好者们可以通过Youtube等视频网站互相观摩彼此的作品,交流设计经验。我参加过7次山东潍坊国际风筝节,2011年在导游带领下参观别人放飞的风筝,我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件作品,反过来对导游说:“让我来为你引见这位同好”,叫导游大吃一惊。其实我与这位风筝爱好者素不相识,便是此前在Youtube上见过相似作品,记下风格特征。后来发现这位同好并非当初的视频作者本人,而是其传承弟子,人称“大梁”,我们相谈甚欢,结为忘年交。

  道在因时作卷舒

  古人云“鸢者长寿”,意为常放风筝的人寿命长,此言不差。如今我已年近古稀,依然体格健朗,腿脚灵便,正颇多受益于制风筝、放风筝的兴趣爱好。制作一只新颖别致的风筝已是心满意足,再乘好风来时亲手放飞,看那风筝直上青云、摇曳生姿,更可与亲朋好友共赏同乐,自然清心静气、修身养性,进而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很多爱好者都认同放风筝与练气功有异曲同工之妙。气功讲究“刚、柔、吞、吐、纳”,放飞风筝亦如是。实际上,最重要的放飞技巧就是知道何时该收,何时该放,因时制宜,收放自如。有风则刚,无风则柔,内力贯注,心手合一,方能将风筝灵活掌控。

  就我所知,不少爱好“斗风筝”的人苦于应付高强度风筝线,往往只知把持、不懂进退。其实遇到难处不妨先放后收,先张后弛,转圜解困,再图后策;大不了风筝落地,从头来过。一味争强好胜抢攀高位,反而不易长久。

余永兴和他引以为傲的风筝工作室。 (高诗云摄)

  我对风筝的追求绝非凌云冲霄,而是放飞本身的美学体验。有次在中国武汉汉江边见到一人放飞龙型风筝,那巨龙不似寻常般五彩花俏,而是墨黑威严。斯人手执线轮,丰神俊朗,御龙翩翩,真好比天神降世,气贯长虹!

  中国风筝文化源远流长,墨子制鸢开先河,鲁班用竹起新篇。数千年过去,如今有人说:风筝文化在中国已死,我想这绝非事实。的确生活日新月异,适合放风筝的环境与场地越来越少,但这种根植于人性的审美需求永远都在,永远生机勃勃。

  未必碧霄因可到

  同样的人文情怀也贯彻在我创作风筝的过程中。与很多工匠不同,我不注重风筝的外观和装饰性,而是经常将旅行见闻投射到风筝的造型中,因此每一只风筝都与众不同,每一只都承载了个人化的理念与经历。

  譬如在最新的一批赫氏羽翼龙(Kite Microraptor)风筝作品“金钩号”上,我用抽象笔法涂绘出对泰山拱石盛景的印象,纪念这次归国见闻。而此前我将一件同形制的风筝作品命名为“徐星”,向这位划时代的中国古生物学家致敬。要知道,是徐星率先提出了恐龙向鸟类演化及飞行模式的最可信模型,研究成果震撼国际学术界,让称雄该领域的美国专家都刮目相看。

  我经常以历史人物、英雄等尊敬之人的名字为作品命名。美国原住民对抗白人侵略者的英勇事迹给我特别的灵感,一件雄壮厚重的大型风筝便被赋予了骁勇善战的特库姆塞(Tecumseh)酋长之名。多年来我还耗费大量时间精力,精心设计打造了一台旋翼直升机(Gyrocopter),机身形似复古摩托,靠背座顶加装两片旋翼,威风凛凛。我将之命名为“坐牛”(Sitting Bull),与印第安部落传奇战士同名,以示崇敬之心。

  然而这部浸透了我多年心血的作品恐怕永远没有真正翱翔天际的那一天了。启动这样一台旋翼直升机需要太多资金支持,光是机身材料费就高达10万美元,算上时间和人工,前前后后我已投入50万元不止,但要让它真的飞起来,这些尚远远不够。不过在我看来,这部作品已经完成了——我知道它如何运作,如何飞翔,知道每一处关窍和设计的绝妙。知之,足矣。

  偶能终日遂为安

  如今“坐牛”在我用车库改造成的工作室里沉寂,“徐星”同“特库姆塞”在后院一角相依为伴,多少件耗费我2000多个小时的风筝作品散置在院落中,风吹日晒,蒙尘老去,乃至外皮剥落、露出骨架,它们依然雄劲有力,宛若蓄势待发。

  说起来也许很矛盾:难道我创造出它们,不希望能公开展示、尽情放飞,让世人一睹风采吗?但由于场地、天气、运输、资金限制,种种条件不允许,我对此也并不十分介怀。有时在家里办个小型展览,邀请三五同好参观畅谈,妙语连珠,举杯痛饮,亦是一番美事。

  创造之路多艰辛。我曾作诗一首以自娱:“蒙到访,予不在。多外勤,歉请谅。路知远,思宝山。生如梦,战春秋。心如焚,自勉之。”我知前途多坎坷,犹自执着行不辍。青云有路,一线通天,我永远能感受风筝抟翔而上的独特壮美。半纸飞腾元在己,心随手动一线牵,远眺飞鸢翔碧落,荣辱功名皆浮云。磅礴天地间,惟一人,一鸢,遥遥相系。我即风筝,风筝即我,长空万里,吾自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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