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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记录】恐惧自由

Oct 11, 2017, 14:40 PM

  在一家很小的中国餐馆里,MAO先生点了几样听上去很中国的菜。

  菜上来后,他好像很不好意思地边吃边问我,这菜不是太地道是吧,你是不是感觉很不好吃?我就实话实说道,还真是不地道,中不中西不西。的确不好吃。他说,不好意思,我事实上也知道不好吃,但是,在中部,你知道这样的小城,没有什么地道的中国餐馆。

  我说,你是不是很怀念中餐?他说,也不是。你也知道,这里的中餐既贵,味道也不对。我只是感觉在这里安全些。听他这样说,我非常吃惊,这里安全些?多么有意思的说法。

 

  寻找安全感熟悉感

  我说,这里有什么安全,难道你在这个小城还有不安全感?我十二点多都可以一个人出去散步。他说,也不是。哎,也不是。我的表达有些问题。我的意思是,这里几个服务人员都是中国人,面孔很熟悉,没有陌生感,让我感觉是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我看着他有些慌慌不安的神情,觉得这里有什么事。我说,你不是出国好多年吗?他说,是啊。其实,我是某种感觉。这里实际上非常安全,也是美国的十大安全宜居城市,你可能也看到了,报纸上登的。可是,我指的不是这个。我的情况比较特殊。我越来越感觉我害怕自由,在那些老白的餐馆里,让我感觉自己太自由了,没有任何熟悉的东西牵引着我,那种自由让我恐慌。在老中的餐馆里,就不同了。这里上菜上水不仅用中国话说,而且你瞧那些服务人员的表情也都是中国式的。这熟言熟语让我有融入其中的同一感,我不是自己了,而是在一个群体里。所以,虽然菜不好吃,我就愿到这里来。经常来,一个人的时候,我就到这里来。

 

  因夭折的孩子而离婚

  我看着他依然还显年轻的面孔,实在不能理解他这番话语的内在含义。他看了看我,说,你可能听说了,我离婚了。我突然想起前些时在一次聚集中,有人给他介绍女友,我当时还以为他未曾结婚过。我说,这和你愿来这家餐馆有关系吗?他说,没有关系。这完全没有关系。我有些开玩笑说,以前可能经常与妻子来这家餐馆?他严肃认真地说,没有,她不喜欢吃这里的菜。她非常挑剔。不瞒你说,我妻子家境很好,她对什么都很挑剔。我特别留意他用了“我妻子”,而不是“我前妻”。

  他自顾喝了几口啤酒,说,你自便。我喝了口饮料,问,你和妻子——我用了他的叫法——有孩子吗?他立即说,别提了,我们离婚都是因为孩子。我说,孩子?他说,是啊,孩子,都是因为这个孩子。我现在想想,这个孩子起码对于我们离婚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我说,男孩女孩?他说,女孩。我说,判给妻子了?他说,没有。我说,你带着?他说,没有。见我奇怪的眼神,他说,她死了。

  我一听,心里沉了一下。他说,孩子是在自家的游泳池淹死的。我说,怎么发生这样的事儿?他说,别提了,我那天在外面,妻子在家里与国内通电话。孩子不知怎么就掉进去了。我问,孩子几岁?他说,四岁。孩子是唐氏综合症患儿。哎,真的为了这个孩子,我们俩不知吵过多少次。

  见他万般感慨的神情,我说,当年没检查出来吗?他说,妻子当时大意了,怀孕早期都很乐观,妻子在这个小城一所著名的医学中心工作。我说,就是那个全美癌症研究中心?他说,对呀。她感觉自己很棒,一切都好。当五个月做孕检时,才知道有问题。后来又经过几次确诊,的确是唐氏综合症患儿。那个时候肚子已经老大了。最关键还不是这个,而是妻子有一个价值观,就是孩子是神赐下的礼物,无论是怎样,都要生下来。我说,她信基督教?他点点头。他说,她坚持要生下这个神赐的礼物,我也只好依了她。这也没什么,他再次喝了几口啤酒,说,真的没什么。我们还年轻,还可以再要一个健康的。但不知为什么,我们总是为一些事情吵架。吵到高潮的时候,我们就离了。孩子的死,是一个契机。

  我就弄不懂了。孩子已经死了,是一个悲剧,但一切可以重新开始啊,怎么会为孩子就离婚了呢?我说,好像有些说不通啊,孩子已经死了,还吵什么呢?他说,妻子埋怨我,我埋怨她。因为她接电话嘛。她就说,电话是我妈妈打来的。是我妈的事儿。反正出了这样的事,总是互相攻击。

  我见MAO说着这些,眼神里却好像闪着别的东西。我问,是不是还有什么别的原因?他说,当然,夫妻之间,内容总是很多。也有一些别的因素。

  他索性把一瓶酒喝干了,放下酒瓶,他说,我总想找个明白人给我指指路。然后满怀期待看着我,说,人有时候是不明白自己的。我说,这倒是,谁都这样。你不明白自己什么?

 

  害怕独处 害怕自由

  他说,比方说,我现在很害怕一个人独处,独处对我就意味着自由,我害怕自由,我愿意和别人在一起混着时光。以前我不这样。我说,因为离婚?他说,好像也不是。刚离婚的时候我不是这样。我甚至轻松了一阵子。我一个人出去找朋友,聊天,深夜不归,没人管我,没有人找我打仗,更没有冷战。我爱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真的感觉很好。我说,是啊,一个人确实有这些好处。

  他说,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害怕这种生活。我害怕一个人的自由,我真希望有什么东西把我束缚住。我说,那个时候,你开始怀念妻子?他说,准确地说,也不是怀念。我只是对以往与妻子相处的日子,产生了另外的看法。你知道,在与妻子相处的岁月,我更多的是对她的愤怒,因为她爱管着我,什么都管。我的钱她也管着,我没有自由。我就感觉她是控制我 。我不能忍受。我就想摆脱这种控制。我感觉一个人不能拥有自由,是最大的痛苦。就像哪个大名人曾说过的,不自由,毋宁死。我说,是法国的卢梭。好像是卢梭。他说,不管是谁,我那时候是真心这样想的。

  我说,如此看来,你那个时候就有离婚的念头。他说,真心话,是这样。我每看着妻子管这管那,我就想,为什么和她结婚呢,她不仅管我,还得我伺候她。她的公主病我能从她的家庭出身找出原因。她家境好,又是独生女,惯坏了。可如果只是公主病,没有控制人的毛病,那也好啊。她是双料的坏。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开始怀念“锁链”

  说到这里,MAO用双手抵着下巴,说,没想到,事过境迁,一切原来的想法都发生了改变。我说,离婚一段时间,你就想到了妻子的好?他说,其实也不是一个简单的好字。最可怕的感觉是,她的那些管,那些束缚,随着时间流逝,都变成了某种爱的表征。这让我感到可怕。一切的一切,怎么会这样演变?时间越久,演变得越离谱。我现在甚至感觉我需要那些东西。我真的不能理解自己。我说,所以你很害怕自己独处?他说,我一个人的时候,我就感到恐慌。我开始喜欢锁链了。以前我把妻子叫锁链,而我现在却开始怀念这锁链。

  他难过地看着餐馆里那个双喜字,盯着看,说,我们结婚的时候就贴了这个双喜字,虽然在美国结的婚,可我们俩都想到了这个双喜字,房间里到处都贴着这个。你知道,这也是我爱来这里的一个原因。它使我的某种恐慌得到了消解。在这里我能回忆,有那种真切的回忆。

  我说,她再婚了吗?他摇摇头。我说,那你们可以试着重新开始?他说,我找过她,她坚决地回绝了我。我说,她还在生你的气?他说,我感觉不止如此,她可能还有些别的什么?我说,她谈恋爱了?他说,没有。我说,那你还有希望。

  他说,还是因为那个孩子。她对那个孩子感情很特殊。我说,孩子死了,不是你的责任。他说,她不那样认为。我奇怪了,问,你不是不在家吗?他说,是啊。我说,她怪你妈来电话?他说,表面上是这样。我说,那内里呢?他说,内里她是恨我。我有些感悟,说,你平日是不是很烦这个孩子?不亲她。他说,我是经常埋怨她生下她,明明知道是唐氏综合症,还非得生下她。我是说过这种话。我说,你可能还没有尽到责任好好照顾孩子。他说,我感觉自己做得很好。他闪烁着眼神,说,当然,妻子还是感觉我做得不够。我们吵架,经常是为这个孩子。妻子的心病就在这个孩子身上。

 

  心病:不想让唐氏孩活着

  我问,那你呢?他说,也许,我的心病也在这个孩子身上。然后,他双眉紧皱像在思索着什么。他说,我现在真希望这个孩子活着。她活着就好了。我看到他脸上的肌肉突然抽搐了一下,像有某种内在的紧张与恐惧在挟制他。

  我问,你怕什么?他茫然地看着我,像是不明就里。我说,你不是害怕自由。依我看,你在害怕别的。害怕自由,只是表相。他脱口而出,我害怕这个孩子。我说,为什么害怕孩子?他说,我也不知道。我一想起她,就很紧张。我问,她活着时,你怕她吗?他想了想,说,我只记得有一次,她也只有几个月大,我刚烧了一壶开水,我提着这壶水,要到茶几上泡茶。路过孩子的摇篮时,我就很恐慌,我很害怕自己把这壶开水泼到孩子脸上……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肌肉又抽搐了一下。我说,你告诉妻子了吗?他说,后来我常常提着水绕道走——因为孩子的摇篮经常放在地当央。妻子奇怪地看着我说,怎么在家里还绕道?我说,不是绕道,我是怕把开水泼在孩子身上。妻子问,怎么会?我说,我也不知道,我提着开水就很害怕这样。妻子再没说话。

  说完这些,他放下筷子,托着自己的下巴,仿佛有什么事想不过来似的。许久,他说,你说我为什么会这样?我说,其实你自己已经知道了。他说,我不知道。我说,好吧,那我来说,你不希望这个孩子活着。你妻子肯定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说,你是说我真想伤害孩子?我说,你能感知的思想里肯定没有伤害的念头,潜意识里恐怕是有的。他不相信地看着我,我说,想想吧,你为什么害怕把开水泼在孩子脸上,不就是你潜意识里有这种东西吗?你显在的意识害怕这种东西,你不知道的东西。他问,你说我是这样的吗?我说,我想你是!

  他紧皱的眉头渐渐有些放松。他缓缓地说,我想起来了。我终于想起来了。我问,你想起什么?他说,我妻子经常在吵架的时候说,你恨不得这个孩子死了,你就是这么想的。我就回她说,我没有这样想。绝没有这样想。我就骂妻子精神病,胡说八道。没有一个父亲会这样想。然后,我们俩为这个就能吵半天。我有时候能把妻子的这个说法批得体无完肤,结论是,她变态。她扭曲。她没法回答我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个孩子是不是我的骨血?如果是,我能那样吗?

 

  “莫须有”的潜意识?

  MAO现在说起这一切,依然是激动的。他脸上涨得通红,问我,你说一个人无论潜意识如何——我首先得声明,我感觉潜意识是一个莫须有的东西,我用的是莫须有的原意。他怕我不明白莫须有的本义,看着我。我说,我知道,我知道原意。不就是岳飞与秦桧的故事中,当秦桧被问,岳飞何罪之有?秦桧说:莫须有吧。这个“莫须有”也就是“也许有”的意思。MAO用力地点着头,说,对对对。我就是用的这个意思。也许有。也许有的另一面就是,也许没有。潜意识就是这样一个东西——也许有,也许没有。既然是潜的,不知道的,看不见的,那谁又能知道呢。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说,是不是这样?我说,可能是这样的。可能。他说,所以,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我对这个孩子是尽责的,从她出生的第一天,我没有一天懈怠。我说,是啊,我相信。他松口气说,只有你理解我。我妻子整日与我吵架,别人还以为我真有问题。他进一步说,我谢谢你的理解,真的感谢。我说,你这样说,我就知道我是第一个理解你的。他说,是,你确实是第一个。我们那几个邻居都被我妻子弄迷糊了,对我有误解。

  我对MAO说,你现在能够放下这个包袱了吧?孩子死不是你的责任,孩子活着时,你也尽职尽责地照顾了她。你心里应该很释放。他没有说话。我又说,你现在体会了那种释放了的感觉吧?我进一步说,一个人心里有事,找人说说,真正是好。从中能理清一些头绪,并且得释放。有些包袱,放下就好了。一身轻。见他不说话,我又说,你以前体会过释放的滋味了吧?他说,体会过。孩子死的消息,我是从电话里听我妻子说的。放下电话,我真正体会了释放。不知为何,当时我抬头看天,我觉着天蓝得放光。再看看地,花开得也出奇地灿烂。那种感觉很奇异。他看着我说,那种体验我是第一次有。我都说不好那是一种什么体验。我现在理解就是你说的释放。

  然后,我们俩许久都没有再说话。他自言自语地说,这说明了什么?这不正说明了我自己的渴望吗?莫须有的渴望。然后嘴里便喃喃着“莫须有”“莫须有”“莫须有”。之后,他便问我,你不想说点什么吗?我说,是啊,都是莫须有。世界上的很多事都是“也许有”,当然,也许没有。谁知道呢?

  他突然说,我知道,这是真的,不是“莫须有”。在我与妻子吵架最激烈的时候,我心里曾经诅咒过,这个孩子死了就好了,我们就不用吵架了,都是这个孩子惹的祸事。她死了,一切就都好了。她为什么不死?说完这些,他就捂着自己的脸。

 

  恐惧诅咒孩子的自己

  许久,他那双大手从脸上拿下来,说,你说得对,我恐惧的不是自由,我恐惧的是我自己。是我那个诅咒孩子的自己。一个太可怕的自己。他进一步感慨说,多么可怕的人。多么可怕的自己。突然,他问我,你说我妻子是不是都能猜到我是这样的?我说,也许吧。他说,你能肯定地说,这个是“莫须有”?我说,我能肯定。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思想与行动是有差别的。只是有这个念想,你只是在折磨自己,行出来,你才是在害他人。你没有害别人,不管是你妻子还是你孩子,但这个念头肯定在里面折磨你自己。瞧,你年纪不大,头发已经白了。你的自我折磨已经是一个惩罚。你就不用再惩罚自己了。

  他说,你看我这不是一个杀子的罪吗?我说,这谈不上。哪个人心里不是什么念头都有。差别只是说出来和不说出来而已。他说,你能肯定别人也有?我说,我能肯定。他有些放心地说,但愿你这不是为了安慰我?我说,绝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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