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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记录】深夜的脚步声

Oct 11, 2017, 14:37 PM

  我和XU女士聊了半个小时的闲天后,她才进入了这次与我谈话的主题。

  她问我,你说人死后有灵魂吗?我说,这不好说,可能有吧。她说,我只是问你,想听听你说有没有?我不是想知道科学答案,我知道科学至今尚没有明确答案。我是想知道你怎么看?

 

  关于死后灵魂的话题

  我说,以我的看法,死后有生命。一个人总比一棵草要贵重得多,你看窗外——此时正是严冬,美国中部的冬天非常寒冷,所有的草几乎会在一夜之间被肃杀——这些草,都死了,被寒冷杀死了,你能看出它有生命吗,你会感觉它们都死了,的确,是死了。但是,明年春风一吹,一夜之间它们就会活过来,从嫩绿到深绿,它们会一点点地变幻着自己的色彩,直到再次“死去”。

  当然,你可以说,它虽然死了,但根还在,有根,它们就会经春风吹了再活。但依我看,一棵草,都会看上去死了,但实际没有死,有根。有根在,它还会再活。那人呢,如此精密的活物,死了后,就再也没有什么了,那是不能让人相信的。草有根在,就能一次一次地活,或者说,它从不曾真正死去;那人也应该有根,人的根可能就是灵魂吧。这个灵魂是不死的。人的肉体完成了今世的使命,累了,死去了。但那灵魂应该一直在。它去了哪里,我们不知道;但它一定是去了哪里,等待时机,一经被唤醒,它会再活,以另外一种形式,我们不知道的形式活着。或者说,从不曾死去。一切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

  XU女士听了我这些随意性的话,脸上神情变得非常恐慌。我说,你怎么啦?她说,那人死了以后真有灵魂?我说,我是这样想的。她说,那人死了以后,是不是比活着时更有力量?我说,那不是。我感觉不是。人死了,就是离开了这个世界,已经不能对这个世界怎样了。她说,不可能,人有灵魂,灵魂不死,那就意味着,人死后比人活着时更有能量,更能兴风作雨,有些电影不也是这样说的吗?我说,那是文学作品。我们谈的是真实。她说,当然,电影也与真实有关,也是人写的,人那么想的,他就那么写。我说,这也对。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说,有关系。这说明很多人都感觉人死后,并没有真的死去。还有一些东西没死。这些没死的东西比活人有更大的自由度与生命能量,要不,你为什么感觉人的灵魂不会死。

  XU是一个严肃认真的人,她看着我。问,你曾经看到过什么吗?我说,没有。她说,你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些灵异的事儿?我说,没有。她说,那你说灵魂不死的根据是什么?为什么会这么说?我说,我只是根据我自己的一些体认或者说阅读思想等——她打断说,阅读我不听,我只听你自己体认的。我说,我虽然没有看见什么,但是,我相信有。如果我看见了,那就不叫相信,那就叫看见。

  XU说,相信的根据是什么?我说,相信没有根据。只是相信。好比说,我相信你,只是我相信,仅此而已。她说,那总得根据点什么。我说,有根有据,那应该叫判断,我根据什么判出这个人或这个事是怎样的。圣经说,信是未见之事的实底,什么事都未见,就相信了。就是这样。她有些困惑地说,不说这些捉迷藏的话语了。我想说,我有过灵异体验。你想听听吗?我问,什么体验?

 

  深夜清晰的脚步声

  她说,我现在每晚上都能听到一种脚步声。深更半夜时,我就能听到,啪啪啪,很清晰。我为这脚步声,已经好久睡不好觉了。我问她,知道是谁的脚步声吗?她眼神游移着,不肯说,只吱唔着说,你是局外人,你说这脚步声是真的吗?还是我的幻觉?我希望是幻觉。如果是幻觉,我知道那只是我自己的心理有问题。我可以纠正自己,慢慢纠正。但万一是真的呢,我就害怕是真的。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感觉自己说话得严谨点,不能随便了。我再次对她说,我那些说法都是自己的感受,没有根据的。我说灵魂不死,那只是我的说法,我是没有体会的。再说,谁又能知道呢,有一个大学有专门研究死后问题的机构,有人把研究结果写成书,我看过这本书,说来说去,好像也没个定论。这种事,目前都是猜想。

  她说,我经历的不是猜想,而是影响我生活的一个大事。你想,如果你深夜总是听到脚步声,你会怎样?我说,可能我会想我怎么啦?她说,我现在就在想这个事情。我想我怎么啦?我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在我的内心,到底隐藏了什么?

  我说,你能这样想,就好了,就没有事了。她说,没有用,不管我想了多少,深夜的脚步声依然如旧。她眉宇间透着深深的忧惧。她对我说,我很害怕。这也是我来找你说话的原因。我笑着说,你感觉我能帮你什么呢?她说,我也不知道。我总觉着好像你知道的多。我说,我只会比你知道得少。她说,那不可能。我说,我们别兜圈子了。你听到了脚步声,不会是没原因的吧。说说看,发生了什么事?

  XU女士说,我母亲三个月前去世了。我听到的脚步声,我知道是我母亲的。人们常说,人死后,少了什么,会回来跟儿女要。我就想,我母亲少什么呢?我给她烧了纸钱,烧了衣服,烧了马车,真的,我偷偷做的,一个人。连我丈夫都不知道。但那脚步声还是不停息。是我母亲。是她。真的是她。

  XU女士连着好几声肯定说是母亲。这很不寻常。我问她,你恨你母亲吗?她摇着头,说,不恨。为什么问这个?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她说,我真的不恨她,但她可能恨我。我说,儿女恨父母的多,父母恨儿女的极少吧。她说,不是的。我想我母亲是恨我。因为我家里有三个哥哥,只我一个女儿。在我们老家,四邻八舍都知道我母亲,因为她很厉害,很要强,经常与我爸爸吵架。可是你知道,当我爸爸去世了,我母亲自己住,她就说很害怕。可是,哥嫂们都不愿意与她一起住。母亲曾经来到我这里,她很喜欢美国,也愿意住在我这里,但我没有给她办绿卡,我可以给她办,但没有给她办。我不愿意她一直跟着我,我丈夫也不愿意。就是这样,我不保留。我全告诉你了。

  她就回去了。很不情愿地回去了。你想,连我都不愿意与她同住,三个媳妇就更不愿意了,她只有一个人住在一个很旧的老屋子里,因为好房子都给儿子们了。那是花很少的钱买的一个旧屋。后来,母亲心梗,死了。很突然。她死时谁都没有在她眼前,是邻居报信给哥哥们的。死时身底下床上全是屎和尿。你想,这是个什么景象。

  我本想回去为她奔丧,但想了很多,最终没有回去。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我当时是想,人死了,回去也没什么用,也不想见哥嫂们,你知道,如果家里只有一个女儿,是挺不好的一件事。这个你有体会吧。我说,没有。我有两个姐姐。没有机会体会独女的滋味。她说,你太有福了。独女太不好当了。我不愿意母亲来久居,还有一个想法,母亲如果长年在我这里,就太便宜哥嫂了。我就不愿意她来。

 

  母亲的灵魂回来找我

  听她说到这里,总感觉少了一些什么。少了什么呢?这是一个很庸常的家务故事。所谓一母可养十儿,十儿养不了一母。难道她的哥嫂们会听到妈妈的脚步声吗?为什么单单是她一个人听到了脚步声呢?再说,中国传统都是儿子养老,父母也都是把家产留给儿子们,她家肯定也不例外。为什么单单是她被妈妈的脚步声骚扰?

  我问她,你感觉这事与灵魂有关?她说,我感觉是母亲的灵魂回来找我。我注意到,她不叫妈妈,而是称母亲。我问,你母亲还有别的什么举动吗?她说,不瞒你说,有一夜,我听着脚步声,心里求着母亲,别来吓我了,再别来了。当我睁开眼睛,我母亲就坐在我床头。如果不是丈夫就躺在我身旁,我会哇哇大叫的。一身冷汗。真的,可谓汗毛直竖。真的吓人。

  我母亲为什么对我这样呢?就因为我不让她来美国吗?这不是太过分了吗?你说我母亲为什么对我这样狠?她不想放过我。我只有这样一个结论,她就是不想放过我。我母亲从小就亲儿子,虽然我是独女,从小她就不喜欢我,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还对我这样依赖呢?老了就想跟着我,你想,我也是负担很重的,她把东西都给了三个儿子了,她不应该有念头跟着我的。你说是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说话。

  她说,你来评判一下,我也没有继承她的财产,我也没有用她什么钱财,读书的费用是哪个家庭都会付的。再说,我毕业后挣了钱,也还了她,也不是没有还她。我算了算,我还加倍地还了她。她为什么还要对我这样呢?我感觉我母亲在与我战斗。儿子与媳妇们对她那样不好,不孝,她都不在乎,为什么偏偏对我不放过?这样的母亲,你能理解吗?

  她虽然在对母亲不满,可我总感觉这话里面还有些什么东西是隐着的。单听她这样说,是太寻常了。如果真像她说得这样寻常,那母亲也不会回来找她。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她,我说,你说的这些不构成你的恐惧,我是这样想的,一定还有些别的什么,你不肯说,或故意忘记。你说的这些,都属于家事纠纷,谁家都有。但母亲每夜都回来找你,这就有些奇怪了。

  她忧愁地看着窗外。她说,母亲死了,反而变得更有力量了。我让她折磨得不想活了。有一晚,我还做了一个梦,母亲又回来了。我明明在梦里就知道她是个死人,但她回来扑向我。

  我问,死后的母亲是什么样子?她说,像个鬼。我问,鬼是什么样子?她说,披头散发,脸面有些模糊,有些浮肿,但是母亲的脸面是那种死灰一样的白。她扑向我,还发出一种怪声,我说,你想干什么。母亲说,我要你的命。我说,我不怕,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母亲与我就撕打起来。我使劲踢着腿,就把丈夫弄醒了。丈夫记得我说的最后几句话是,你把东西都给哥哥了,你什么都向着哥哥,你什么时候也没管过我。你找我干什么。

 

  生前的恨到死后的恐惧

  丈夫推醒我后,问我做什么恶梦。我不想告诉她,一个人惊慌着。丈夫就把我最后这几句话学给我听。于是,我就说出了自己的梦。丈夫说,你这个妈真够可以的,哪有当妈的回来吓唬儿女的。不瞒你说,我都不敢给丈夫细说这些事,因为他已经在说我神经不正常了。

  我问她,你是不是坚定地认为真的是你母亲回来吓你?她说,那当然,是真的。我知道如果给别人说,都会说不是真的。我说,依我看,是你自己的心理问题在作怪,并不是你母亲真的回来吓你。纵使灵魂不随肉体死亡,也一定有一个管理灵魂的地方,不会让这些死去的人都回来作乱的。想想看,每天有那么多人死去,如果灵魂能扰乱人间,那人间不被那些死魂灵搅得一蹋糊涂。而事实不是这样的。所以,你看到的肯定不是你母亲的灵魂在闹事。她说,那你的意思是——我说,我的意思是你自己内在出现了问题。

  她有些欣慰地说,如果是我自己的问题就好了。但我的感觉不是我自己的问题,那深夜的脚步声太真切了。我问,你丈夫能听到吗?她说,听不到。他总是在睡觉。我能听到这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我床头。那响声不由得你不信。是我母亲走路那种声音,重重的,响响的。你知道,我母亲任何时候就怕别人听不到她,她总是在向人显示她的存在。现在,她的脚步声更响了。用现代网络的话说,她死后还在找存在感。

  我注意到,XU女士只要涉及到母亲的话语,都是对母亲的不满。我问她,你父亲什么时候去世?她随口说,去年春天。我问,你回去奔丧了吗?她说,回去了。然后轻轻地说,我爸爸人特别善良,一辈子被母亲欺负。我爸爸人缘也很好,谁都说他是个好人。哎,好人没好命,好人没好妻。我说,你对父亲叫爸爸,但没听你叫妈妈。XU说,母亲和妈妈不是一样嘛。我问,在爸爸的葬礼上,你哭了吗?她说,我都哭晕了,我爸那么好,却不长寿,只活了中国男人的平均数。他不该这样的,都是让我母亲气的。

  说完这一句,她像意识到了什么,不说了。我问她,在爸爸的葬礼上,母亲哭了吗?她说,她根本就没去。面上看,是哥哥们不让她去,怕她过于伤心。其实,她不伤什么心,我感觉全是面子上的。我问她,爸爸死后,你在家又住了多久?她说,不到一周,我就回来了。我问,为什么不多陪陪母亲呢?她说,不想,我太难过了,我想回来一个人调整调整。我说,在家里不能调整吗?她说,在家里,是母亲的天下,我总感觉有人在身边,没有办法调整自己。我承认,那几晚上,母亲很恐惧,生怕我离开。但我没有办法陪她,我只能走。我问,为什么说没有办法?她说,我难以抑制自己的心情。我说,极度悲伤可以理解,可以,陪伴母亲不是也很有价值吗?而且是同悲。她说,不是,我和母亲的悲不一样。母亲是悲在没有人再肯听她吵闹了。所以悲。我不是。我问,那你是什么悲呢?她突然说,我恨。我充满了恨,我的悲里有太多的恨。

  她有些激动地看着我,说,你知道我恨什么吗?我问,什么?她说,我恨母亲,我恨她对我爸不好,我恨为什么死的不是她,为什么是我爸先死。我问苍天,为什么不让我妈先死?太不公平了。发泄完了,她缓和下来。以奇怪的眼神看着我,说,也许我不该说这些?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坐着。我说,我感觉你现在知道了你幻听幻视的原因了。因为你的恨。一切都由于你的恨。我想,恨母亲是你从小就有的情结,大了更甚。母亲死了,这恨变成了你的恐惧。你渴望母亲死,而母亲真的死了。你的渴望成真,你恐惧了。其实,不是母亲死后灵魂来找你的事,而是你的恨变换了一种形式来攻击你。

  她吃惊地问,怎么会这样?我说,这就好比你发射了一颗子弹,是要打别人的,可撞到了墙壁上,反弹了回来,击到了你自己身上。母亲死了,你再也攻不到她了,你没法攻击死人,这恨就变换了手法来攻击你自己。你整夜都把自己吓得魂飞魄散,筋疲力尽,攻击了自己,也完成了自恨。

  她有些迷惘地看着我,说,可是,明明是母亲在吓我,那深夜的脚步声,我自己不会幻化吧?我说,怎么不会?你那多个自己在互相攻击。死人,火化了,成了一捧骨灰,灵魂也去了它自己的去处,一切都不会再行动了。纵使死后有灵魂有阴间,那也是一个有序的死后世界,不会在活人的世界里乱窜。只有活人有能力总是在行动。

  她有些恍悟,说,这么说,真的是我自己在作怪。不是我妈——这是我听到她第一次叫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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