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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记录】死于孤独

Oct 11, 2017, 14:35 PM

  我知道,他妻子去世了,可毕竟过去了几年。我试着说点别的,周先生非常敏锐,他显然看出了我的动机,抢先说,我就想说说这个事。我说,没有人愿意重复那些痛苦。他说,不,远远不是痛苦了。我问,那是什么?他眼神左右寻视,仿佛在思量合适的词。然后说,还真不知从哪儿说起。但,我知道压在我心头的不是悲伤,而是别的。好像总被这个事堵着。我问,她去世几年了?他说,五年了。我说,正常来说,你应该也走出来了。他说,不,也不是没走出来,时间越长,我这心越难受。总被一些事缠着。我说,你可能太专情了。他立即说,不,不,不是这样。不是因为这个。我虽然理不出一个头绪,但我知道不是因为这个。

 

  过去的永远都不会过去

  ZHOU先生一表人材,相貌堂堂,按说,以他这个年龄,这个现状,再组建一个家庭,很容易。我说,你再组建一个家庭,就忘记了过去。心里也会好受得多。他说,人不能被同一块石头绊跌两次,我是不会再组建家庭的。不会了。

  听他这么说,我有些吃惊,说,你对家庭这么反感。他说,也不是反感。我说,那你把家庭比作一块石头,绊脚的石头,这还不反感?他说,哦,我只是这么打个比方。比方都是不准确的。

  他好像在竭力思想着什么,看上去,他是真的想表达出自己,但苦于找不到一个路径。他说,婚姻给我的东西太奇怪了,以致于妻子去世后,我成了一个孤家寡人,还不能摆脱婚姻的束缚,真实说来,我比在婚姻中的人更加难熬。我颇觉奇怪,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儿,一个人的生活,总和有婚姻不同。这样说来,你还和妻子在一起。他说,如果真在一起那就好了,也不会有现在。真的,如果时光倒流,我就会完全和原来不同。可是,她走了,我才变了。还不如不变。

  我看着ZHOU先生,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锐利的眼睛。这样的一个人,怎么说话怪怪的。他不像是一个经历过生活挫折的人,有经世的聪明,也仿佛总在赢。一个总在赢的人,脸上的神情总有某种昂扬。不像一些所谓的失败者,沮丧的皱纹条条都显示着自己的以往。

  我对ZHOU说,人死不能复生,往事也不可追悔,都让它过去吧。干嘛总纠缠这些呢。他说,道理是这样,但生命中的很多东西都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如果那样,你说人做什么事不行呢,人为什么要约束自己做这个约束自己做那个呢。人越老,越会发现,许多事,是不能轻易过去的。做过的事儿都不会轻饶你。你说是不是?我说,也是,过去现在未来其实是交织在一起的。就说我们俩现在这个节点,过去在这里,未来也在这里,其实是并行的。

  他听后像突然茅塞顿开,说,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我觉着过去的那些事从来就没有过去,过去就是未来。我看着他顿悟的样子,笑了,说,过去就是未来,太哲理了,咱别说得这么哲理。他也凄然笑笑,说,你猜我想到了什么。我想到了你说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悟道这是一句错话。当然,这不是你的发明,很多人都这样说,甚至当口头禅。但过去的永远都不会过去。我说,是啊,所以人们劝说别人的时候,总是说就让它随风而去。因为不能随风而去,于是人们就这样安慰。这就像号召学雷锋,因为人人都不是雷锋。他这回笑得开朗多了,说,这就对了,是这么个事。

 

  妻子窝在家里不出门

  然后,他像打开了一个心结,找到了自己说话的路径一般,说,我总在想我的妻子,不是因为他的美貌——她的确美若天仙,我不是自夸,你能理解吧?我说,能。他说,她和我结婚二十多年来,总是一个人在家里,你作为局外人,感觉正常吗?我脱口说,不正常吧。他说,就为这个事,对,我的心结就在这里,她总是在家里,如果出门,她就转向迷路。而且很害怕。后来,干脆就不出门了。

  我看着他,感觉不能理解。他说,其实,很好理解。她经常不出门,经年累月,后来出门就害怕。一害怕就更不爱出门。我问,年轻时就这样吗?他说,不,年轻时不这样。我说,那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想了想,说,这还真没仔细想过,只记得后来就是这么个状态。我也习惯了她这样。

  我感觉事情并不像他说的这样简单。我问,你也不带她出门吗?他说,当然带她出门,我带她,她就出来,我不带她,她从来不出来。我问,你们很年轻就来美国了吗?他说,也不算年轻,三十出头。我说,她那时就不爱出门吗?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我想起来了,最早就是因为在美国,她英语不好,出门也不会说话,就是这个时候开始。对,就是这个时候。我说,你们没在美国读学位吗?他说,没有。我是在计算机浪潮的时候技术移民过来了,那时我从国内计算机硕士毕业已经五年了,干得也蛮有成就。她是个老师,职业也挺好。我们就一起出来了。那时的美国,计算机真是太吃香了,太好找工作了。说心里话,也不需要她工作。我挣的也足够用的。

  我说,她自己不闷吗?他说,开始肯定闷,她总想着出去找工作,找了几个,后来都被炒了,就不找了。再说,她生了孩子,她也得带孩子,工作的念头就放弃了。我说,这也挺正常的。他说,是啊,刚开始我也感觉挺正常的。一年一年过去了,渐渐的,就感觉变了。我问,是不是她也老了?他说,她肯定老了,孩子都上大学了,她能不老吗?

  我说,我没听出什么来,感觉都挺正常的。这里不像在国内,美国很多女人都不工作。他说,我没给你说清楚,她不仅是不工作,她也不爱与人交往,就一个人。我说,她这样总是会有点什么原因吧。他又陷入了回忆,然后说,一开始也不是。她挺爱交往的,去教会,去华人的一些社团。你想在加州那种地方,中国人太多了,想社交从来不缺机会。那时我在硅谷,她就一个人出去。

 

  娶个倾城佳人的烦恼

  说到这里,回忆中的他,脸上闪着一种隐秘的兴奋。我问,那个时候你们挺愉快的,是吧?他说,我妻子走到哪里都能召来目光,她太美了。然后,ZHOU有一种自豪的陶醉。他说,经常有人对我说,你找了一个国色天香,倾城佳人。我问,你心里美滋滋的吧?他说,是啊,我现在回忆起来很美。可是当时也不是这样。我说,那时年轻,你怕别人有非分之想吧。他说,让你说着了。我当时是这样。然后问我,你说我这样正常吧?我说,正常。找美女都有它负向的东西。他说,我听你说正常,我就放心了。

  我笑道,莫非你还感觉自己这方面有什么反常?他说,我是这样想的。因为我那个时候不放心她,经常拐弯抹角地教育她,说一些比方给她听。红颜祸水这种故事我经常给她讲;红颜薄命的故事也挂在嘴上。真的,我说这些,只是为了她好。我说,我明白,你既不希望她将来做个红颜祸水,也害怕她红颜薄命。他说,是这样。可她真的红颜薄命。没想到她真应了这话。她死这么早,真令我不知该——他突然哽咽了。我就站起来去倒咖啡。因为他以前给我讲过,在硅谷时,他养成了喝咖啡的习惯。

  他控制好了自己之后,我把咖啡递到他面前,他说,我现在真的不敢去想她。我说,那就别想她了,她在另一个世界肯定也过得很好,你就想这个就行。ZHOU摇着头说,不是,我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想她,我是想她的那些事,因为那些事都和我有关。我说,不管有没有关系,她已经离开了此世,进入彼岸,就想开些。

  他像是很作难,因为我没有听懂他的话,他摆了摆手,又从另一个角度说,我是在说我自己的事,我目前的事。我问,你目前不是一个人吗?他说,这就是难题,我是一个人,但我每天都在纠缠两个人的事儿。你说我难不难?我说,很对不起,我真的还是没有搞清楚。她去世五年了,你还在纠缠她。就让她清静一下不好吗?当年你肯定也是这样死缠乱打地追过她,她走了,你还这样死缠乱打,你感觉好吗?

  ZHOU只好仰天叹息,道,都说你很通透,你怎么这样迟钝?我听他这样说,心里只是想笑,但看他那难受的认真样,我憋着自己,坚决不让自己笑。我说,对于我,这真的很难理解,一个走了五年的人,现在反而成了你的煎熬。我的确不理解。如果是我,顶多煎熬一年,绝对没有五年。不好理解的事儿。ZHOU听我这样说,他哭笑不得地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还会怎么样。你妻子每晚上回来与你说话吗?还是向你诉说那边的苦?他说,哎,全说两岔上了。我说过,不是她的事,是我的事。我说,你这不是好好的吗?他说,谁说我好了,我过得——哎,是我没给你表达清楚。一句话,我在想她的死。我看他那么认真,那么为难,我也认真地说,你不想人都有命运吗?她走得早,那是她的命。人强强不过命,人不和命争。你没听说吗?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想那么多,不是自寻烦恼吗?他说,我是不去寻,烦恼自来。我说,那你说说看,烦恼的根子是什么?

 

  不让她出门是我的过错

  他说,我总在想,她总是一个人在家,是我的过错。我问,你不让她出去吗?没想到ZHOU居然说,早期是这样。这时,我脑里闪出他说过的刚去加州她特别爱社交,好像这个话题没有接下去。于是,我接下问,你是不是怕别人抢走她,就不让她出去?他说,我也说不好当时的心情,反正那时我经常因为她出去和她吵架。虽然现在想不起原因,但肯定和男人有关。我们常常打得不可开交。有一次她还报了警。

  听到这里,我才明白了一些,我说,你是为过去的自己懊恼。你妻子很风情吗?他说,不,她虽然貌若天仙,但并不风流。也不风情。我说,那你是怕别的男人风流?他说,我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我问,你们大学同学?他点点头。我说,你打败了很多男人才得到了她?他想了想,说,差不多吧。我说,那就到此为止吧,不管怎样,她已经走了。你别再缠着她了。他说,我是在缠我自己,那时我总是怀疑她。我明明知道她并不风流,但我无法不怀疑。

  这时,我脑子里闪出了一系列怀疑的大戏。我想,ZHOU当年也是风流倜傥,现在依然能看出那种迹象。不过,就算女人倾国倾城,ZHOU也是配得上的,为什么要那么怀疑?而且还是同学。ZHOU从回忆中抬起双眼,说,坦白地讲,怀疑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我不让她出门。开始她坚决反抗,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自己不出门了,就窝在家里。我说,刚开始你是不是很高兴,觉着终于安全了。他说,你说得对,我感觉这样很好,我也不用操心了。她就在家带孩子,也老实本份了。我说,时间长了,你就感觉出了问题。他说,没有,时间长了,我更感觉好。我想过日子就应该这样。不知为什么,那个时候我就是不放心她。她一出门,我就恨不得出门盯着,可是我工作很忙,我根本没有时间,我心里就很不安。她不出门了,我的心才落实了。他看着我,问,你说我这是什么心理?我说,很普通的心理,找了个美妻,你又心思丰富,不用妻子出事,你自己心里就出事了。所以过去说,男人有三件宝,丑妻、薄地、破棉袄。

  他没有笑,反而说,我妻子很本份,就算她出去,她也守本份。出门,是人正常的愿望,她那个时候很正常,可我为什么总是怀疑她呢?我说,我正想问你这个事,你和她同学,肯定很了解她,为什么怀疑?她本身也不风流,你那样对她,确实不可理喻。他说,现在你总算知道我痛苦的是我自己。我害了她。你虽然劝我说,人生有命,但她的这个命和我有关。你知道,我经常想,她是死于孤独。

 

  我感觉是我把她困死的

  听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死于孤独”,我感觉到了一种份量。我问,你后来不陪她吗?他说,不是,后来她就不想出去,我让她陪我出门,她都不愿意去。所以,孩子上大学后,她很快就病倒了,就那样走了。

  他沉痛地说,她已经得了孤独症,我相信是孤独症,这都是我给她造成的。我把她困在一座房子里,一座监狱里,一座孤岛上。这都是我的罪错。她虽然习惯了这座监狱,但那是不正常的。有时候,她一个人在家剪一些纸裤子,纸鞋子,特别是孩子走了以后,她剪得到处都是。我和她大吵一架,骂她是精神病,整天哪里也不去,在家弄这些玩意。他痛悔地自问,你说我为什么会骂她精神病?我说,是啊,当年想困她在家,你安全。当她得了孤独症,你又忍耐不了,不仅没想办法治疗,还骂她。停了停,我问他,你骂她,她就不还嘴吗?他说,她也还嘴,但不大有力量了。她就赶紧收拾那些纸裤子。我问,你当时没意识到她有症状吗?他说,没有。就感觉她不爱出门,本来也是多年不出门,习惯了。

  我问,那为什么她走了,你想这些事呢?他说,我感觉是我把她困死的,我没法摆脱这个念头。她死了,我活着,我是活受罪。因为她把她的死因留给了我,她把她的症状留给了我。我总在想,她要把我怎么样呢?他看着我,把这话又重复了一遍。我说,她肯定是要你平安、安静,她肯定不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他说,我怎么能平安,她的过往——我造成的过往总是历历在目,我怎么能平安?我说,你找到根源了,就平安了。人终归要死,她已经死了,你说是死于孤独,你不要再重演她的死于孤独,就对了。他说,可我无法做这对的事儿。我总在想,为什么怀疑她,她明明不风流,可我无法不怀疑,我为什么这样?我一个人的时候,这问题就像一块石头压着我,我无法释然。

 

  “不经抢”害了我们俩

  看着他纠结的神情,我的心也纠结起来。突然,我问他,你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吗?他说,那当然,那个年代,你懂的。我说,在你之前她没有和别人谈过恋爱?他沉默了。我说,如果她谈过,如果——我犹豫着想找一个合适的语句,这时,ZHOU打断了我,说,我好像清楚了,你这一问,唤醒了一些东西,我的心抖了一个机灵。我说,你是从别人手里把她抢过来的吧?他点点头,稍许沉默,说:我全清楚了。

  我说,你把她抢过来了,你相信别人也能把她从你手里抢过去。因为她经不住“抢”。他像一下子畅通了,说,对了,这是她的短板,经不住别人的“抢”。“抢戏”一上演,她一定会屈服。她总会屈服那个最能“抢”的人。她的情感并不倾向于文明的男人。他像是突然懂了她,说,人都有自己的短板,这个短板害了她,也害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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