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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华人情感记录】隔街相望

July 29, 2017, 11:49 AM

  “你向对面望去,看到了什么?”我顺着R先生的手臂指引,向街对面看,什么也没有看到。我说,没有什么呀。他说,你再看。我颇觉神秘,明明什么都没有。我说,还是没看到。突然,我看见几只小松鼠在街对过的一棵大树上张望。我说,你是指松鼠吗?他说,不是。我想,那还有什么呢?

  他说,你没看到房子吗?哦,房子。我说,这一片不全是房子吗?这本来就是居民区,街对面的房子也没有什么特别。R先生说,就在街对面,就那栋房子,直对着我家的那栋房子。我说,我看到了,有什么不同吗?他说,你没看到不同?我说,没看到。他说,房子左面是高尔夫球场,一片绿地。我说,是啊,也没有不同。

  他好像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看着我,说,那房子旁边那棵桔子树,你看到了吧。我说,看到了。他这回像是找到了一个目标,说话的目标,对我说,我经常坐在这里看那棵树。虽然在街对面,而且这条街还比较宽,但我还是看到了缀满树间的桔子。很美。我说,我来时就注意到了,这里的居民好像很喜欢种这种桔树,不仅这一家。

 

  街对面的女人

  他很快转换话题,说,我不是对这树感兴趣。见我有些纳闷,他说,我是对人感兴趣。我想,这里没有人啊,正这么想着,果然一个女性走了出来,就在那棵树旁边挖着什么。女人看上去挺年轻,身材苗条。难道R先生喜欢坐在这里,只是为了看她?因为我一来,R先生就说,我们就坐在这里吧,平日没事时,我经常坐在这里。这里视线好。我坐下,并没有“视线好”的感觉。一切仿佛很平常。

  R见我有些茫然,他说,她经常在那里挖土,栽种。我问,你认识她?他说,不认识。我说,中国人?他说,是中国人。我说,这里的中国人多吗?他说,不多,也可以。反正常常能见到熟悉的面孔。然后,他就说,反正都是他乡相遇,心里还是感觉很熟。

  我看着那位甩给我们一个后背的女性,说,你们隔街相望,平日没有一起聚聚。他说,没有。我想,那我们为什么要谈这样一位不相识的女人呢?

  我换一个话题说,好像你很喜欢这个地方?他说,我谈不上喜欢。可能是在这里习惯了。我不想去别的地方。可我老婆非要换房。我说,我听你妻子说,是为了孩子。他说,是啊,她的借口是,到那边孩子上学方便。其实,这里的学校挺好的,没办法,她就是那种思维,说那边的学校好。其实,我感觉在这里没有所谓的学区房,都挺好。我老婆满脑子中国思维。我拿她没办法。

  这时,我发现R眼神紧紧地盯向街对面,我一看,那女人站起来了,而且面对着我们,她手里拿着一个小东西,在认真地看。R很肯定地对我说,她在看种子。她喜欢种东西。我发现R在说起她的时候,像说一个老朋友。其实,在我们这个角度,是看不清她手里拿着的东西的,但R的口气非常肯定。


  她的一切我都知道

  然后,他又对我说,她最喜欢的就是摆弄花草,你看见那些盆盆罐罐了吧,都是她种的。她有时能一个人在那里捣古很久。蹲下,起来,站直,弓背,你发现没有,她的动作都非常轻盈,非常轻盈。我有些纳闷,我说,我没有发现。虽然是街对过,但毕竟街面较宽,哪里能看得那么细。

  他说,她非常勤快,一时也不停闲。我听着R说起这个不认识的女人,像是说一个老相识。我再次问,你们以前真的不认识?他说,真不认识。如果认识就好了。我就经常过去与她拉拉家常。我真的能那么做。我说,你现在也可以那么做。也是邻居嘛。他说,那不好,那不好。那会吓着人家。我说,不会。他直摇头,说,我不是那种人。

  我说,听你妻子说,你不爱交往人。他说,是啊,我这个人很孤独。也喜欢孤独。虽然孤独,我其实好早就想和你说点什么。我问,你想说点什么?他说,真的,真的见了面,好像也表达不清楚。说着,他的眼神还是看向对面。我心想,难道是与对面的女人有关吗?我问,你经常在这里看她吗?他说,不看也不行啊,你瞧,她天天都在这里,她显然不上班。她还经常去高尔夫球场那边散步。我说,这个你也尽收眼底吗?他说,她经常往那边去,有一次我忍不住想去看看她在那边干什么,结果什么也没干。

  我听到这里就奇怪了,你那么关心人家干什么呢?又不认识。我问,就那么跟踪人家吗?他说,我偷偷地也装作是去散步。那是个公共地方,谁都可以去。我去了以后,远远地看着她,她居然还在那里拣了几个高尔夫球。她回来了,我也回来了。我看到,她把高尔夫球放到院子里,又去干活了。我说,栽树?他说,是的,栽树。他又说,我还看到有几次,几个美国人直接到她这里拿高尔夫球。你说有趣吧。

  我说,我没觉着有趣,感觉你挺怪。他说,对啦,我想找你谈谈,可能就是和她有关。我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她?她是谁?她是个陌生人吗?她是个老熟人吗?她是曾经的谁吗?R看着我说,我不认识她,我喜欢坐在这里看她。已经有几年了。自从买了这里的房子,我就常常坐在这里看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我心里。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问,你这样没引起她的注意吗?他说,没有。我坐我家院子里,她能注意什么。我经常坐在这里,手里也干着点什么活。要不,也显得有些奇怪。我老婆也会奇怪。是吧?他很温和地征求我的看法。

  我发现,他不隐藏,他很坦率。我说,你就想谈谈这个,是吧?他说,我是想谈这个,但我说不好,我给任何人都说不清楚,知道你不会笑话我,我就什么都随便说。他说,有些时候,显然她全家出去度假或游玩,我就很失落。我就坐在这里无意识地等待。当她全家一回来,我就很高兴,我就结束了等待。一切又恢复正常。

  我说,你就在这里,隔街看她,一天又一天?他说,是,就是这样。只是,我搬来后,从哪天开始的?我不记得了,就记得有一次,我看见她穿着一条花裙子,在那儿给桔树浇水,引我看了好久,我才意识到我在看她。我说,她没发现你?他说,没有。发现不了的。你瞧我们俩坐在这里,她在对过,能发现什么。各自干各自的。我总感觉,我们俩一直在一起。我说,她没有小孩?他说,没有。她很年轻,你看出来了吗?我点点头。

 

  感觉她比我老婆都重要

  他说,有时候我感觉她比我老婆都重要。这个感觉真是让我害怕。他说着,我心里就想,他是不是曾经与一个这样的女人谈过恋爱什么的,在异国他乡,再次相遇,产生了移情?于是,我问,你以前与这样的女人有过瓜葛?他说,没有。然后,他有些困惑地看着我说,以前我谈过恋爱,当然在我老婆以前,在国内,谈过。但完全和她不一样。

  然后,他就回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对我说,我老婆都知道,这是我的前女友。他从里面拿出几张照片来,说,你瞧,这是原来的她。我一看,显然不同。这个原来的她,小个子女人。而街对面的这位,是细高挑。不是一种类型的。我说,虽然看不见隔街的这位的真面目,但这显然不是移情。他说,我想过这事。真的不是移情。我在老婆之前,只谈过那么一次恋爱,出国后分手了。后来就遇到了现在的老婆。

  我听着他娓娓叙说着,心里产生了一个很大的疑惑,难道他爱上了对面的这个女人?怎么可能?我问,你感觉这是什么感情?他立即说,不是爱情啊,你千万别想这个爱情,没有的事儿。他好像害怕我往这个方向想,所以一再说,这事与爱情无关,也不是那种感觉,绝对不是。

  我看他的表情,也感觉不像是爱情。那这是什么呢?他说,我就想请你帮我分析一下。趁着老婆不在家,我愿意把什么都谈出来。真的已经太久了。现在好像不谈不行了。我问,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他说,引火线可能是老婆买学区房。哦,你知道吧,我老婆要买学区房。她今天就是去谈这个事。说起来也合理,两个孩子要上学了。我说,你是龙凤胎,是吧?他说,是啊。两个一起上学,本是个好事。可老婆非得换房,我就不同意了。我心里就产生了很大的问题。我很难想象,离开对面的她,日子会是怎样。在我心里,好像她一直在陪伴我,我也在陪伴她。


  感觉互相需对方陪伴

  我问,你感觉她需要你陪伴吗?他说,她可能不知道,但她需要。看着他,我想这事变得有趣起来。我问,你为什么感觉她需要?他说,你知道,每一个人并不真正知道自己,她也是。她不知道自己。她有时候会下意识地朝我这里望一望,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没有在看。你知道,如果是美国人,她或他朝这里看,会打个招呼,咳一声。她不是,我也不是。我知道我在看她,可她并不知道。她看一眼,擦擦汗。继续干。

  我听着他说,心里有一种凉嗖嗖的感觉。刚巧这时他说,就像我们在阴间见过。天呐,他这是什么话。我四下里看了看,这里没什么人,寂静得要命。听着他的话,真有置身虚幻的感觉。然后,他说了一番话,真令我毛骨悚然。

  他说,我小时候,爱听鬼故事。我特别爱听午夜凶灵那一类的。不知为什么,我就相信了因果轮回。有一天,一位故事篓子(我们的一个邻居)给我讲了一个故事,细节我不说了,我就说一个镜头,就是一个死去的女人一到晚上就坐在那个人床头梳头,他每睡起惊醒,那女人就坐在床头梳着长发。

  听到这里,我见他陷入沉思。我说,不要说了,在这样阴沉的天气里,别说这个。他立即不说了。他问,你害怕了吗?我说,不是害怕。我感觉这些东西会带人到一个不好的意识境界里,我们就不要说这些了。他说,好,我不说了。他问,你为什么强调是阴沉的天气?我说,这些东西在阴天里爱作怪。他说,那你是相信这些东西了?我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半夜,在阴天,在某个寂静的时候,这些东西容易侵扰人。你说它实际存在不存在?没有见过。但是,你会有不良的感觉,这是真的。不要让自己陷在这样的感觉里。

 

  灵魂的交往谁能看见

  R先生面色有些阴沉。与阴沉的天空很协调。他看着对街的女人说,你看见了,她干活能干许久,她好像很喜欢摆弄泥土。她总在种东西,那手总不闲着。她院里的土,我亲眼所见,不知翻过几遍了。花草死了,她得重新种上,她可能不舍得花钱去买成品。她经常是种种子,看着种子长成,开花。她总在弄这些东西。她还种菜。你瞧见了吗,她在草坪上开一个小菜园,我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还真是一个小菜园。我说,我以为是花草呢。他说,是啊,她只能弄这些,看上去像花草,不影响美观,如果她种多了,会有人揭发她的。她弄巴掌大的一点地方,种上豆角、大葱、蒜、苋菜,不引起注意。但她可以一茬一茬地拔着吃。她很节约。我说,这,你也看出来了?他说,她的什么我都知道。

  我问,你和她,除了坐在这里看她,还有别的什么吗?他问,你是指别的什么?我说,进一步的交往。他说,能有什么进一步的交往?然后,他又很困惑地问,你说,人和人之间,什么叫进一步的交往?没等我的回答,他说,有些交往比你想象得严重,有些是比你想象得要轻,你永远不能知道人的交往到底有多深到底有多浅。我说,是啊,灵魂的交往,谁能看得见。我的这句话,像是一下子击中了他。

  他喃喃着“灵魂的交往”,脸上就密布了某种恐怖的表情。我问,你怎么啦?他好久才说,我有一晚就见到她披着头发坐在我的床前。我吃了一大惊。他说,就像那个故事中的女人一样。我说,这怎么可能?他说,我睡了一觉醒来,陡地看到她坐在我床头,轻轻的,薄薄的,像影子。我啊一声,把老婆吵醒了。老婆推着我说,别做恶梦了,醒醒,快醒醒。我彻底醒来——我是指像现在这样的醒来。其实,我看见她的那个时候,我就醒了。那只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醒。老婆使劲推我,我进入了现在。像现在这样。她嗖地没有了。

  我心想,我今天这是怎么啦?怎么会听到这样的事儿。本来天气就不好,又听到了这个。R的故事说到这里,我想,绝不简单。我肯定地对他说,你以前肯定认识她。他说,不认识。从来不认识。我说,不可能。你伤害过她吗?他看着街对面的她,说,我哪会伤她,互不认识,怎么伤?我说,她坐你床头,真是噩梦吗?他说,是噩梦。而且,近来老婆买房,我又做过一次,一样的。我问,还是披头散发?他说,你看她的头发。


  对高中女友自杀的愧疚

  我朝街对面看去,女人的头发的确很长,在微风中,有飘逸之感。他说,就那样的长发。就在我床头坐着梳头。我说,既然这样,你应该同意买房才对。他说,我不同意也没办法。我说,我是指你应该非常同意。他又说,不知怎的,我心里不同意搬。我说,你都做了这样的噩梦,还愿意在这里?他说,我不同意搬。他机械地重复着。我说,我还是相信你认识她。他说,不认识。我说,那为什么不愿意搬?他说,我也说不好,就是不想搬,不想与她分离。老婆都说,我是我家里的钉子户。

  我望着那女人,再看看眼前的这个男人,我说,你和她有瓜葛。他说,那可能是上一世的,你相信轮回吗?我说,不相信。他说,那你不能解释我的举动。我说,让我想想。我想了半天,突然有一个意识跳到我心中。我说,有没有这种可能,你与这样长相的女人有过情感,然后,你忘记了她。然后,她死了——他突然摇着手说,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不要说了。这一次,他彻底赤裸了。

  他说,我与她小时候就在街对过住着,互相戏耍,一起上学。高中时就谈起了恋爱,偷偷的,谁也不知道。因为我们俩都住校,农村孩子,只想考上大学,不想让家长知道我们有另外的感情。后来,你能猜到,我考上了,她落榜了。我们就散了。后来她喝农药死了。谁都知道她因为高考落榜死了,想不开啊。只有我知道,这事与我有关。她长得就像街对面那个女人的样子。我想,这个女人就是她假扮的。所以,她来到我床头,向我讨债。他问我,你说是不是这样?我说,不是。他说,你怎么解释?我说,你是内疚自罚。他说,那为什么她长得与她一样呢?我说,你有她照片吗?他说,没有。我说,我相信不一样。他说,真的一样。

  我说,你还要惩罚自己多久呢?结束了吧。他木呆了一阵,然后,喃喃着“结束”,仰头对着天空,轻叹一声,问,能结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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